小蝶其实原本是姓萧的。
只是她脾气软,旁人唤她“萧蝶”“小蝶”混着叫,她也不分辨。久而久之,“小蝶”反倒成了正名。
她生得纤细,肩窄腰薄,行事一向温顺,不争不抢。
她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奴婢们私下里难免泛酸,可真见了她,又忍不住替她欢喜。
她心地柔善,厨房里常年有几位积劳成疾的妇人。
哪家妇人病重,一时做不得活计,小蝶也自愿多忙几分,将她的差事一并揽下。
若说董牧川那般算是人上之人,那些妇人却是连畜生都不如值钱的下人。
小蝶对她们颇为怜惜,常存扶持之心。
李瑛与小蝶再见面的时候,小蝶已经穿戴的很整齐了。
李瑛站在廊下,看她一步步走来,竟有些陌生。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做粗活出身的小蝶,几乎是脱胎换骨的美丽起来。
她像是摆脱了丑陋臃肿的茧的蝴蝶,翅膀虽不是最鲜艳华丽的,但竟也显出一种不一样的美丽。
小蝶胖了一些,也白了,皮肤白得像刚点出来的豆腐,唇上带着淡淡血色,她的眼睛依旧水润,却不再怯。
李瑛惊愕非常,她一把抓住小蝶的手,连声问:“你愿意吗?你可当真愿意?”
小蝶没有说话,她如同贵人一样的嘴角带着温和含蓄的笑,转而递给李瑛一只镯子。
那是一只通体暗红的玛瑙镯,水头润泽,李瑛连连拒绝:“这很贵重,我不能收。”
小蝶不由分说地把镯子套上李瑛的手腕,镯子贴上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李瑛雪白的腕子衬着那抹鲜亮的红,像雪地里斜刺出的一枝梅,说不出的好看。
小蝶握紧她的手,轻声叹:“多好看,收着罢。”
她笑着对李瑛说:“我为什么不愿意呢?这多好,这多好啊。”
李瑛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想到了很多人,宋敏娇,王妇,董牧川。
她忽然想到了徐九思。
她忽然想到那人他们四人一起围坐着吃烤雀儿,明明才过去了几个月,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呢?
她杀了徐九思,董牧川纳了小蝶。
小蝶,啊不,如今已经是萧娘子了。
萧蝶水汪汪的眼睛就滚出了快乐的泪水,“我现在的日子很快乐。”
宋敏娇知道小蝶的事情之后,她先是不信,后是沉默了很久,最后忽然笑起来。
她每日几乎都在不停咒骂着小蝶,各种难听的词汇脱口而出。
李瑛不厌其烦,只是不知道她的哪个耳报神告诉了她李瑛和小蝶的交集,自此之后,宋敏娇便时常向李瑛打听小蝶的事。
李瑛不愿意昧着良心说小蝶的坏话,只是一味的嗯嗯啊啊。
宋敏娇将手里的茶盏砰地摔在地上,她脱口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敷衍我?”,
宋敏娇逼近一步,“你与我说话,既不口称‘妾’,也不称‘奴婢’。”
她柳眉倒竖,“李瑛!你这是要造反吗!”
李瑛诧异地看她:“女郎说错了。我并非你的奴婢,无须事事顺从。况且小郎君喜欢谁,讨厌谁,我都做不了主。”
李瑛说罢转身就要走。
宋敏娇气得发抖,指着门口:“滚出去!”
李瑛回头,目光清亮,“女郎放心,等到时机合适,我自会离开。”
她仓促行了一个叉手礼,拂袖而去。
宋敏娇盯着李瑛翩飞衣袖下倏忽闪过的红色手镯,她的眼角掠过一丝冷光。
她跌坐在榻上,指尖扣进软垫,喃喃咒骂。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身后,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宋敏娇还在忿忿地咒骂道,“贱婢!贱人!猪狗不如的貉子!”
“去死!去死!!!我要你死!”她恨恨道。
“谁是貉子啊?”她尚未回头,便听见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杨夫人冷冷发问。
宋敏娇猛地回身,见杨夫人立在灯影之外,面容半隐半明,神色看不出喜怒。
宋敏娇没有想到来人是杨夫人。
她在长辈面前一向不说是温婉贤淑,但是也是古灵精怪的娇女郎,今日也是被李瑛气急了,所以才口出恶言。
宋敏娇软软地伏道在地,她语无伦次,咬紧嘴唇,“娇儿真是失礼了,不知姨母要来。”
杨夫人杨夫人缓缓走近,衣摆拖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她挑了挑眉,“你倒是很有主人家的姿态。”
宋敏娇额头贴地,不敢出声。
她上前一步,手指懒洋洋地挑起宋敏娇的下巴,逼她抬头,“我尚在,你便已学会代人裁断生死,替人定去留。”
杨夫人:“你想嫁给牧川。”
宋敏娇心口猛跳,面上却强自镇定,“娇儿不敢妄念,只求姨母垂怜。”
杨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杨夫人嘴角含笑,“你倒是长得很像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并不相像。”
她叹息,“可怜了我的好妹妹,一辈子就得了一个女儿。”
杨夫人眼神有点缥缈,“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敏娇摇了摇头。
杨夫人:“我阿父昔年并嫡双娶,先娶乌碑慕容氏之女为妻,后娶你外祖母为妻,当年二人皆为平妻,所出子女皆味嫡出,洛都中无人敢轻视分毫。”
“那时慕容氏尚盛,我母亲出身显赫,礼仪威仪俱在,你外祖母在她面前,也须退让三分。”
杨夫人眼神发狠,“后来慕容氏势危,族中男子接连失势,我阿父心生惧意,以权宜为名,便贬妻为妾,从此我母亲名分骤降,一夕之间,尊卑易位。”
哪怕过去了二十数年,杨夫人提起这段前尘往事还是恨得双眼发红,“我在洛都受人白眼,被兄弟姐妹嘲笑。”
“原本给我选好的贵族公子不能嫁,只能拱手让人,我此生却被困在雍州,被父亲仓促许配给一名寒门军户,远走荒僻之地。”
“到慕容氏被灭族后,我阿母不久之后就被阿父休弃,乌碑族倒是随性洒脱,她回去了乌碑,继续结婚生子。”
“她的消息后来传到了雍州,却让我被别人笑掉大牙。”
“与我一起长大的姐妹,从此与我断绝往来,昔日把盏言笑的闺中知己,再无书信。”
她缓缓转头,看向宋敏娇。
“你说...”杨夫人有些阴恻恻的,“我看着她的女儿,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宋敏娇浑身发冷,她战战兢兢。
但是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甘。
宋敏娇抬头,声音执拗:“如今董家乃雍州当地豪强,姨母如今坐在这里,难道不是赢了吗?”
杨夫人静静看着她,“赢?”
“你以为我赢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吹入,那株海棠花已经开败了,光秃秃的,很难看。
“我你若觉得这叫赢,那你便去争吧。”杨夫人眼神晦暗。
李瑛睡得并不沉,自宋敏娇白日那场争执之后,她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却说不上来缘由。
她翻来覆去许久,方才合眼,刚刚浅睡着。
意识朦胧间,李瑛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上痒痒的,她下意识地想去挠,却握住了一只冰凉的手。
李瑛猛地惊醒,竟然发现宋敏娇正柔情蜜意地坐在她的床头。
宋敏娇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发髻松散,几缕发丝温软垂在颊侧。
李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平静的宋敏娇了。
只是她神情太过于平静了,她好似一点不觉得自己在深夜时分出现在李瑛的床上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你醒了。”宋敏娇轻轻道。
宋敏娇眯着眼,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迷醉的红晕。
李瑛被这怪异的一幕吓得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不明所以,冷汗直冒,迟疑地开口,“女郎...”
“女郎深夜至此,可是有事吩咐?”
宋敏娇低低地开口,很羞涩的模样,“我要当新娘子了。”
李瑛摸不着头脑。
看李瑛懵懵的样子,宋敏娇娇滴滴地开口,“我要做表哥的新娘子了!”
“不是做妾,是做妻。”宋敏娇笑道。
她特意将“妻”字说得清楚。
李瑛点头:“那更是喜事了。”
她翻来覆去地说,“不是妾!是妻子!我要做表哥的妻子了!”
宋敏娇爱怜地在李瑛右眼的眉骨上摩挲着,正如同李瑛睡着时那样。“你为我高兴吗?李瑛。”
李瑛答,“高兴。”
宋敏娇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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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羡慕我吗?”
李瑛抬眼,目光平静,“羡慕。”
宋敏娇今日是一定要刨根问底了,“你羡慕我哪里?”
李瑛无言以对。
她觉得宋敏娇很可悲。
屋内的气压如有实质的越来越滞,宋敏娇的神情越来越不对。
宋敏娇不说话,还是坐在床头,缓缓地抬起眼,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李瑛。
李瑛很不适应地低下了头,她选了最稳妥的答案。
她摇头晃脑地念叨,“妾羡慕女郎好姿容,羡慕女郎出身清流门第,羡慕女郎觅得如此好夫婿。”
听了她这话,宋敏娇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她很亲昵地拉过李瑛的手。
她以为李瑛会受宠若惊,但是李瑛还是同方才一样,神色淡淡的,有些疑问和不习惯。
今天的宋敏娇心情尤其好,对于李瑛的疏离,她难得没有生气。
她细细用目光临摹着李瑛的容貌,她越看越满意,“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嫁给董郎吗?”
看着李瑛的眼睛越瞪越大,宋敏娇忽然“噗嗤”一笑,“自然是你为妾,我为妻。”
宋敏娇神色极为认真。
她复又自以为是的补充道,“若你日后你先我一步生下儿子,可以将他记作我的名下,若你日后生的都是女儿,那可以全部养在我膝下。”
她自以为很妥帖,神情有些志得意满的得意洋洋,“如此,你可还安心吗?”
看李瑛僵直在原地,宋敏娇就给她掰开了揉碎了的讲,“我还是觉得你是很不错的。”
她神情有些落寞,“表哥无法违抗阿父阿母,原先我只觉得能够嫁给表哥就很好了,做妻子,做妾室我都不在意。”
“这个月,姨母对我好了很多,赶巧那个徐九思应该是死了,我原以为她又攒了坏主意,准备把我送到谁家里去。”
"没成想,我竟然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宋敏娇激动起来,“还是有个姐妹能够帮衬着自己才好啊。”
李瑛忍无可忍,她脑子嗡嗡作响,少女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女郎厚意,妾不敢受。”
宋敏娇冷冷道,“你不愿意。”
李瑛:“不愿。”
宋敏娇又问,“你真的不羡慕我。”
李瑛摇了摇头。
宋敏娇只是喃喃自语,“你不羡慕我。”
宋敏娇:“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嫁给表哥呢?”
李瑛几乎要尖叫起来了,但是她还是稳住心神,平静道,“我不愿意。”
宋敏娇的神情忽然有几分迷茫,“做妻子也不愿意吗?”
她上前俯冲,几乎与李瑛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她问,“真的不愿意吗?”
李瑛皱了皱眉,叹息道,“女郎何必如此。”
“原来如此。”宋敏娇低声笑了一下。
她忽然泄了气一样,如孩童一般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李瑛扎着手,不知道做什么。
她咬了咬牙,还是想把宋敏娇从自己的被褥里拽出来。
一声带着鼻音的哭声在李瑛耳畔响起,李瑛听得很清楚,宋敏娇说的是,“那你去死吧。”
几乎是同时,,一记重重的耳光掴在李瑛脸上,火辣辣地疼,她尚未看清来人。
宋敏娇几近于癫狂的指着李瑛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她偷窃!”
扇她巴掌那人正是宋敏娇的保姆王氏,她看着李瑛,神色冷冷的,再无往日的宽和。
王妇疾步上前,双手扣住李瑛的双臂,另外两名仆妇亦迅速上前,一人压住她肩,一人反剪她双手,将她整个人按至榻边地面。
“偷窃的娼妇!”王妇厉声道,“我家女郎好心收留你,你竟恩将仇报!来人,把她捆起来!”
李瑛狠狠地把带血的唾沫,直吐到王嬷嬷脸上:“这镯子是别人送我的,与你们主子何干?”
“放开我!我不是贱籍,你们没资格绑我!”李瑛大声喊叫道。
“放屁!”王妇冷笑,“这玛瑙镯原是一对,一只是我家姑娘的陪嫁,另一只随其他首饰锁在库中。前日清点才发现失了窃,偏巧我们今晚在抓到你兄长拿着包袱,鬼鬼祟祟的。”
“你偷了两只镯,一只自己带着,另外交给了你阿兄,让他去当铺典当!”
王妇一把揪住李瑛的发髻,“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