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要在酒店，等桑蒂诺
凯迪拉克的轮胎碾过布鲁克林潮湿的柏油路面，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在安东尼的瞳孔里拉出细长的光带。
后视镜里，谢尔盖紧绷的下颌线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安东尼靠在后座，代偿感知如同无形的蜘蛛网，开始构建这些天的每一处细节。
谢尔盖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老板，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闪烁着一丝冰冷的计算，让他这个老手都感到一阵寒意。
“谢尔盖。”安东尼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昨晚突袭炼油厂的，不是血帮的人，也不是克莫拉的人。”
谢尔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老板，我们都看出来不是血帮的人，是有人想将我们的视线转移到血帮上。”
安东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桑蒂诺有这样脑子，但他现在没有这样的时间。”
“老板，会不会是瘸帮的人找雇佣兵做的？”这句话刚说出来，便被谢尔盖自己否认。
瘸帮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塔拉索夫动手。
“除非，支持他们的人的背景非常强大。”安东尼似乎明白他心中的想法。
“盯紧血帮，尤其是卡洛斯那条线。”安东尼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灯阴影。
“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既然能把手伸到血帮二把手的口袋里，那么瘸帮、拉丁王、地狱天使……纽约下水道里的每一只老鼠，都有可能被他塞进一袋金币，变成指着我脑袋的枪。”
“还有，勃里斯最近在夜总会和谁喝酒？安雅的私人账户有没有异常流动？”
谢尔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明白，老板。我会让下面的人把网撒开，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报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犹豫。
“但是老板……您怀疑勃里斯和安雅夫人？他们可是…”
“安雅夫人她……她对维戈先生忠心耿耿，勃里斯少爷只是……”
“只是蠢。”安东尼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
“蠢到以为靠告密就能爬上高位，蠢到忘了是谁亲手杀了维戈。”
安东尼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带着一丝嘲讽。
“血缘和床笫之情，在足够的金币和活命的机会面前，能值几个钱？谢尔盖，维戈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勃里斯那个蠢货，脑子里除了酒精、女人和那点可怜巴巴的权力欲，还剩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至于安雅…”
安东尼脑中浮现那个指甲猩红、眼神阴沉的女人。
“她对维戈的忠诚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她对我的恨意也是真的。维戈死在我和约翰的交易里，这笔账，她一定算在我头上。”
“她现在按兵不动，只是在等，等一个能把我彻底按死的时机，或者等桑蒂诺的赏金猎人替她完成心愿。”
“盯着他们，严密地盯死。每个和他们接触的可疑人物，我都要知道。”
谢尔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监视家族核心成员，这几乎是背叛的前奏。
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个年轻老板的手段，以及他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审判者背景。
“是，老板。”
谢尔盖的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家族内部的猜忌像毒藤蔓，他从未想过会缠绕到自己最熟悉的面孔上。
“我需要知道真相，谢尔盖。”安东尼的声音沉下去。
“无论它藏在勃里斯的酒杯里，还是安雅的梳妆台下。用你最信任的人，像对待敌人那样查他们。”
“是，老板。”谢尔盖的声音干涩，重新直视前方。
清晨六点，纽约尚未完全苏醒。
大陆酒店厚重的大门在安东尼面前无声滑开，像巨兽缓缓张开的咽喉。
时间尚早，酒店里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住客，和永远一丝不苟的侍者。
卡戎站在那标志性的柜台后，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精致雕塑。
看到安东尼，他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在安东尼空无一人的身后停留了一瞬。
“安东尼，欢迎光临。需要为您准备早餐吗？”
卡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咖啡，黑。谢谢，卡戎。”
安东尼径直走到离大门不远、可以清晰看到门口动态的一组沙发坐下。
他的位置选得刁钻。
既能观察入口，侧面又有一根粗大的罗马柱作为天然的掩体。
没过多久，温斯顿的身影就从侧面休息区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接落在安东尼身上。
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安东尼，”温斯顿走到他面前坐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
“这么早？罗马的旅途似乎并未让你好好休息。”
他没问约翰，话题直奔核心。
“你是想等什么人，或者……想做什么事？”
安东尼端起侍者刚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他没有回避温斯顿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在等人，温斯顿。”
“一个你我都认识，而且此刻最不想在这里见到的人。”
温斯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安东尼指的是谁。
整个纽约地下世界都在为桑蒂诺的悬赏沸腾，而大陆酒店是规则内最后的庇护所。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安东尼，这里是大陆酒店，是规则之地，是中立之所。”
“任何恩怨，出了那扇门，你们杀得天昏地暗我都管不着。但在这里，绝对不行。我绝不允许你在这里乱来，你明白吗？”
他重复着“绝不允许”，语气非常严厉。
安东尼放下咖啡杯，瓷器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迎上温斯顿镜片后的些忐忑目光。
“放心，温斯顿，”安东尼笑了笑，“我清楚酒店里的规则。”
“我绝对不会辜负审判者大人的期望。”
他的话，温斯顿是不信的。
至少现在不相信。
审判者还在这里的时候，这个家伙都没有任何顾忌。
不但超额杀人，竟然在大陆酒店内威胁桑蒂诺。
温斯顿摘下金丝眼镜，指节分明的手指按着眉心。
“他已经向高桌提交了正式申请，要求大陆酒店提供二十四小时庇护。”
安东尼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
“我知道，所以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