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丹城外三十里,野狐泉。
此地名泉,实则只是一片地势略有起伏的广袤草场,间或点缀着几丛耐旱的灌木。一条几近干涸的季节性河床蜿蜒而过,河床旁有些低矮的土丘。盛夏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热浪蒸腾,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
唐军偏师的“营寨”就扎在河床边的一处缓坡上。说是营寨,实则颇为简陋,栅栏低矮,壕沟浅显,旌旗倒是插得密密麻麻,在热风中懒洋洋地耷拉着。营中灶烟稀疏,与之前“大军”的规模颇不相符——事实上,大部分营帐都是空的,只有少数辅兵在里面敲打铁锅,制造炊烟。真正的精锐,早已在石坚的率领下,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运动到了野狐泉东北方十里外,一片被称作“鬼哭涧”的干涸深谷中隐蔽起来。
副将本人,顶盔贯甲,按刀立于营中最高的望楼上,眯着眼望向删丹方向。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更添威猛。此刻,他心中并无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他麾下真正的战兵不过五千,却要在此扮演“诱饵”,吸引仆固那支至少上万,甚至更多的回鹘精骑来攻。一旦仆固那支倾巢而出,攻势凶猛,他这点人马,稍有不慎,就可能真的被“饵”吞掉。
“将军,探马来报,删丹城门大开,回鹘骑兵正陆续出城,看方向,是朝我们来了!前锋约有三千骑,后续烟尘滚滚,兵力不详,但绝不少于八千!” 斥候飞奔上望楼,急声禀报。
他的精神一振,眼中精光闪烁:“好!鱼儿总算咬钩了!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前营稍作抵抗,即弃营后撤,丢弃部分辎重旌旗,要乱,要真像溃败!中军、后营,弓弩上弦,长枪如林,结圆阵死守缓坡!告诉弟兄们,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钉死在这里!石都督的大军,就在左近!”
“得令!”
唐军营地顿时“忙碌”起来,伴随着军官有些夸张的呼喝和士卒刻意制造的嘈杂,一股“慌乱”的气氛开始弥漫。
删丹城外,回鹘大军。
仆固那支一马当先,身后是滚滚铁流。八千回鹘精骑,一人双马,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骑士们大多只穿轻甲或皮甲,背负强弓,腰挎弯刀,脸上涂抹着油脂和灰土,眼神凶狠而兴奋。他们是仆固俊麾下最核心的战力,真正的草原狼群。
连续多日的哨探,回报都显示唐军偏师确实在“收缩”,营盘日渐“空虚”,且向凉州方向的斥候也回报,未见石坚大军大规模西进的迹象。甘州方面传来的“捷报”——骨咄禄成功袭扰唐军粮道,烧毁大量粮草——更让仆固那支下定决心。唐军后方不稳,唐军偏师孤军深入,此时不歼,更待何时?
“将军,唐军营寨就在前方!” 前锋将领回报。
仆固那支极目望去,果然看到远处坡地上那片稀稀拉拉的营盘,旌旗似乎都有些歪斜。“哈哈!唐狗果然胆怯了!” 他大笑,随即下令,“前锋三千骑,试探性攻击!若其抵抗微弱,立刻强攻!中军五千骑,随我压阵,伺机冲击其本阵!后军戒备两翼,防备埋伏!”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响起。三千回鹘前锋骑兵发出野性的嚎叫,催动战马,开始加速。起初是小跑,然后是中速,最后是全力冲刺!八千只马蹄敲打地面,卷起漫天黄尘,如同移动的沙暴,向着唐军营寨席卷而去。
营寨前,只有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力度和准头都差强人意。数百唐军士卒“惊慌”地从低矮的栅栏后逃出,向着后方坡地“溃退”,甚至丢弃了一些旗帜和破损的车辆。
“果然不堪一击!儿郎们,杀进去!杀光唐狗!” 回鹘前锋将领大喜,一马当先,冲向唐军“弃守”的营门。
然而,当他们冲入营寨,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破烂帐篷和零星辎重。而更前方,河床旁的缓坡上,已然立起了一个严密的步兵圆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弓弩手隐在盾后,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有埋伏?” 回鹘前锋将领心中一凛,但仗着骑兵速度,又见唐军人数似乎不多,胆气复壮,“冲过去!破了他们的乌龟阵!”
回鹘骑兵娴熟地分为数股,如同水银泻地,试图从不同方向切入唐军圆阵。他们并不直接冲击枪林,而是在阵前数十步外掠过,同时张弓搭箭,一波波箭雨抛射入唐军阵中。
“笃笃笃!”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偶尔有箭矢从缝隙钻入,带起惨叫。但唐军圆阵岿然不动,盾墙之后,弓弩手冷静地还击,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飞出,将冲得过近的回鹘骑兵连人带马射穿。
“结阵!稳住!弓箭手,自由抛射!弩手,瞄准马匹!” 副将在阵中高呼,声音沉稳有力。他久经战阵,深知步兵对抗骑兵,首重阵型与纪律。只要圆阵不破,回鹘骑兵就无可奈何。
回鹘前锋冲击了几次,除了丢下百十具人马尸体,未能撼动唐军分毫。那圆阵如同长满尖刺的铁砣,让他们无处下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仆固那支在中军看得真切,眉头皱起。唐军抵抗之顽强,阵型之严整,出乎他的意料。这不像是一支因粮道被袭而军心浮动的溃军。
“将军,唐军阵脚未乱,恐是诱敌之计!” 副将提醒。
仆固那支犹豫了。他望着那严阵以待的圆阵,又看看身后士气高昂的八千铁骑,再想到骨咄禄的“捷报”和大汗期待的眼神,一股狠戾涌上心头:“就算是诱敌,他们区区几千人马,又能如何?石坚主力远在凉州,难道还能飞过来不成?传令,中军五千骑,下马步战,持盾向前,抵近射箭,消耗唐军箭矢体力!两翼各出一千五百骑,继续游弋骑射,骚扰其侧后!今日便是磨,也要把这几千唐狗磨死在这里!”
命令下达,回鹘军阵一变。五千下马骑兵,手持圆盾和骑弓,步行向前,在唐军阵前百步外停下,与唐军展开对射。他们箭术精准,给唐军造成了一定压力。而两翼的三千骑兵,则如同盘旋的秃鹫,不断寻找唐军圆阵的薄弱点,进行袭扰。
战斗进入残酷的消耗阶段。箭矢在空中交织,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唐军圆阵依旧稳固,但伤亡在增加,箭矢的消耗更是巨大。唐军知道,考验真正来临了。他们必须钉在这里,吸引住仆固那支的全部注意力,为石坚的奇兵争取时间,同时,也要保住自己的根本,不能真的被“磨”掉。
鬼哭涧。
这是一条深达数丈、蜿蜒曲折的干涸河谷,两岸是风化的土崖,植被稀疏。石坚亲率的一万五千中军精锐,连同郭琪部调拨的五千精锐步兵,就潜藏在此。两万人马偃旗息鼓,人衔枚,马勒口,静静地潜伏在河谷的阴影中,忍受着酷热和干渴。
石坚站在一处隐蔽的崖壁后,用单筒望远镜(缴获自大食商人的稀罕物)观察着野狐泉方向的动静。虽然距离尚远,但漫天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显示战斗已经打响。
“都督,那边打得很激烈,回鹘人至少投入了上万兵力。” 部下将领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灼。偏师只有五千人,面对优势骑兵的猛攻,压力可想而知。
石坚放下望远镜,面色沉静如水:“他们能撑住。仆固那支主力已被吸引过去,阵型完全展开,正面强攻,两翼袭扰……很好,他果然想一口吃掉偏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传令全军,进食,饮水,检查兵器马匹。一个时辰后,听我号令,全军出击。”
“都督,是否等仆固那支久攻不下,士气懈怠时再出击,效果更佳?” 有将领问。
“不,” 石坚摇头,“那边压力太大,不能让他们伤亡过重。仆固那支此刻全神贯注于前方,其后军戒备两翼,但注意力也在前方战场。我军从此处出击,正是其侧后,攻其不备!关键在于一个‘快’字!骑兵在前,步卒紧随,直插其指挥中枢,打乱其部署,与偏师里应外合,一举击溃!”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闪动:“告诉玄甲铁骑的统领,此战,他的玄甲铁骑为先锋!我要他们的冲锋,为回鹘骑兵开膛破肚!”
“是!”
野狐泉,战场。
战斗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唐军圆阵依旧屹立,但明显缩水了一圈,盾墙上插满了箭矢,地上躺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和死马,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又被烈日烤成暗红色的硬痂。空气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尘土味。
唐军的箭矢所剩无几,许多士卒的胳膊因为长时间挽弓而颤抖。回鹘人同样损失不小,下马步战的五千人已伤亡近千,两翼游骑也折损不少。但仆固那支骑虎难下,付出了如此代价,若不能拿下这支唐军,他无法向大汗交代,也无法面对自己。
“将军,唐军已是强弩之末!再冲一次,必破其阵!” 副将满脸血污,嘶吼道。
仆固那支也杀红了眼,他看出来唐军确实到了极限。只要再加一把力……
“吹号!全军压上!下马步战者,持盾向前,抵近到三十步,抛掷短矛,冲击其盾阵!两翼骑兵,不要惜马,给我冲击其侧翼,哪怕用马撞,也要撞开缺口!” 仆固那支拔出弯刀,声嘶力竭。他要发起总攻,一举奠定胜局。
苍凉的号角再次响起,带着决绝的意味。残余的四千多下马回鹘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举着盾牌,拔出短矛,开始向唐军圆阵发起最后的冲击。两翼骑兵也发出狂野的呼哨,不再吝惜马力,驱动战马,以更密集的队形,从两侧狠狠撞向唐军枪林!
石坚的副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横刀在手,厉声高呼:“弟兄们!死战不退!石都督就在我们身后!让回鹘狗看看,什么是大唐好儿郎!”
“死战!死战!” 残存的唐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用身体抵住盾牌,将长枪从缝隙中狠狠刺出!
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时——
东北方向,传来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与回鹘的牛角号截然不同!那是大唐军队进攻的号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从东北方传来,起初微弱,但迅速变大,最终汇聚成席卷天地的轰鸣!大地剧烈震动,甚至盖过了野狐泉战场的厮杀声!
一面巨大的、猎猎飞舞的“石”字帅旗,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随后,是无数的旗帜,赤红的唐军战旗,以及各营将旗!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枪戟,是反射着夕阳寒光的铁甲,是奔腾如海潮的骑兵洪流!当先一彪骑兵,尤为骇人,人马皆披重甲,手中所持,竟是马槊!
“唐军!是唐军主力!”
“石字旗!是石坚!”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正在全力进攻的回鹘军,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攻势瞬间瓦解。后方突如其来的唐军主力,如同泰山压顶,让他们肝胆俱裂!许多回鹘兵惊恐地回头,看到的是一支武装到牙齿、杀气腾腾的生力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他们毫无防备的侧后猛扑过来!
“不要乱!后军变前军!结阵!拦住他们!” 仆固那支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阵脚。但大军进攻时一鼓作气,此刻气势被夺,又腹背受敌,哪里还稳得住?后军的三千骑兵(此前未参战,负责警戒)首先陷入了混乱,有的想转向迎敌,有的想向两翼散开,有的甚至拨马就想跑。
就在这混乱之际,唐军铁骑,已如山洪暴发,狠狠撞入了回鹘军的后阵!尤其是那支恐怖的玄甲铁骑,在统领的率领下,如同钢铁墙壁般平推而来,马槊挥舞,势不可挡!回鹘骑兵的防线,在恐怖的重骑兵面前如同纸糊,瞬间就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援军!是石都督!援军到了!” 野狐泉坡地上,濒临绝境的唐军圆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枯竭的力量仿佛重新涌出。副将热泪盈眶,挥刀狂吼:“反击!反击!杀出去!与都督汇合!”
圆阵瞬间由守转攻,残余的唐军士卒如同出闸猛虎,向着慌乱的回鹘军反冲过去。
腹背受敌,军心崩溃。回鹘大军彻底乱了。仆固那支连斩数名溃兵,也无法制止这雪崩般的溃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在唐军铁骑的碾压下,成片倒下,或是狼奔豕突,自相践踏。
“完了……” 仆固那支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不仅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葬送了仆固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死命拉住他的马缰,簇拥着他,向西南删丹方向溃逃。
兵败如山倒。回鹘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唐军铁骑在石坚的指挥下,分成数股,如同利刃,不断分割、穿插、追杀溃逃的回鹘兵。野狐泉的草场,变成了屠杀场。夕阳如血,映照着更加血腥的大地。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战斗基本结束。除了仆固那支带着不足千骑残兵侥幸逃脱,仆固俊寄予厚望的八千回鹘精骑,几乎全军覆没。野狐泉方圆数里,尸横遍野,缴获的无主战马四处游荡,哀鸣阵阵。
石坚在亲兵的簇拥下,踏过满是血迹和尸体的战场,与浑身浴血、却咧着嘴大笑的副将汇合。
“末将幸不辱命!” 副将抱拳,声音嘶哑。
石坚拍了拍他染血的肩膀:“辛苦了。此战,你当居首功!没有你在此死死拖住仆固那支,便没有这场大胜。”
“全赖都督运筹帷幄!” 副将真心诚意道。
石坚望着西方渐渐浓重的暮色,那里是删丹的方向。“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阵亡将士,好生收敛。回鹘伤兵……罢了,给他们个痛快吧。”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铁血的味道。
“仆固那支残部逃向删丹,是否追击?” 有将领请示。
“不必了。” 石坚摇头,“删丹城高,强攻不易。仆固那支新败,魂飞胆丧,删丹守军得知此败,必然震动。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拔营进逼删丹!同时,将野狐泉大捷的消息,快马传檄四方,尤其要传到甘州,让仆固俊知道,他倚为长城的精锐,已经没了!”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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