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藏族不吃鱼肉,这是埋藏在沈翊心底的疑惑。
那是尼玛次仁表白后不久的一天,德吉次仁从拉萨带回一袋真空包装的烟熏三文鱼,说是大学同学从挪威寄来的,让她尝尝。
她拆开包装,切了几片,摆在白瓷盘里,橘红色的鱼肉纹路清晰,泛着油润的光泽。
“尝尝,”她把盘子推到沈翊面前,“北欧的东西,听说那边的鱼很好吃。”
沈翊夹了一片,入口是烟熏特有的香气,肉质细腻,咸淡适中,他点点头道:“好吃。”
沈翊把盘子转到尼玛旺堆面前,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动筷子。
“你吃吧,我们不吃的。”德吉次仁笑着说。
尼玛旺堆也是摇摇头,把盘子推回给他,温柔的说:“你吃吧,我不吃的。”
德吉次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弟弟的情商过于低了……
沈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没有问,只是继续吃着盘子里的三文鱼,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细节。
那天晚上,阿妈米玛啦在佛堂里诵经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沈翊经过时,听见她低沉的念诵声里,偶尔夹杂着几个他听不懂的词汇,语气比平日更虔诚。
尼玛旺堆坐在火炉边,手里捧着一本藏文书,却半天没有翻页。
沈翊在他旁边坐下。
炉火里的火柴正在噼里啪啦地作响,热乎乎的,很暖和。
“想问什么?”尼玛旺堆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书上,“你想问就问吧,没事儿的。”
沈翊被看穿了心思,有些窘迫:“没什么……就是……”
“就是为什么我不吃鱼?”尼玛旺堆轻声替他接上,他合上书,抬起头看向沈翊。
灯光在他眼睛里跳跃,把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映得格外明亮。
“想听故事吗?”他突然问。
沈翊靠过去点了点头。
尼玛旺堆把书放在一旁,往炉膛里添了一块干牛粪。火苗吞没了新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个故事,有点长。”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故事娓娓道来。
“我的一位亲戚,住在雅鲁藏布江边的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世代种青稞、养牛羊,江里鱼很多,多得夏天的时候,你站在岸边,能看见鱼群像云一样在水底游过。”
他顿了顿。
“但没有人吃它们。”
“为什么?”沈翊问。
尼玛旺堆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火炉边拿起那根拨火的铁钎,夹起牛粪,往里添加。
“她小时候,村里有个男孩,饿极了,去江里捞鱼吃。他家里穷,父母死得早,没人管他。那年收成不好,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就想起了江里的鱼。”
“他吃了多久?”
“一个冬天。”尼玛旺堆的声音很平,“开春的时候,他身上开始长痘痘。先是手上,然后是脸上,最后全身都是。没人知道是什么病,村里的老人说,是得罪了‘鲁’。”
“‘鲁’?”
“水里的神。”尼玛旺堆解释道,“苯教和藏传都讲的,这是一种对水神的说法‘鲁’住在江河湖泊里,没有固定的样子,但水里的一切,鱼、蛙、蛇,都跟它有关。得罪了‘鲁’,就会生病,长疮,甚至祸及家人。”
沈翊想起自己曾在某本书里读到过类似的说法,关于藏族的自然原始崇拜。
“那男孩后来呢?”
“意外去世了。”尼玛旺堆的语气很淡,“他是被水淹死的,他去世的那天晚上,亲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很大的鱼从江里游出来,游到她面前,用人的声音说:‘谢谢你。’因为她经常给他食物吃。”
沈翊愣住了,迷信又怪异。
“从那以后,亲戚就更不吃鱼了。”尼玛旺堆拿开水壶拨开以及烧完的牛粪,又添加了三块,“不只是不吃,连看都不愿意看,她嫁人后来到了我们村,还总是跟阿妈说,千万别吃鱼,吃了会遭报应。仅仅是因为他是被水淹死的。”
“你信这个?”沈翊感觉只是他的一个普通的答案,并不是内心的想法。
尼玛旺堆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停顿了片刻后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阿妈信,她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每年、每个月在吉祥的日子里回去放生,还会专门去江边放生。她说,鱼也是有命的,杀一条鱼,跟杀一头牛,是一样的罪过。不过妈妈信的还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沈翊又想起大学的那位女同学,他在中哲的课上关于‘道’起源玄之又玄时跟老师提起的问题,“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是老师如果这是正确的道理,那么人应该也是种出来的,而且根据现在普遍的认知,只有胎动之后才算是有生命;但在藏传.佛.教.影.响下,我所知道的是,孩子在父母身体内孕育的那一刻已经是形成了能承载生命的载体,而灵魂也就是‘道’中玄之又玄的起源、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我是否可以理解成是‘灵魂’。”当然,这个问题最后没有答案。
后来他听到这位女同学跟她的室友说:“我们藏族不吃鱼,不是因为水葬,而是因为不值得。一头牛可以供一个五口之家吃一年,而一条鱼无法吃饱;一条命吃一年和十几条命吃一顿,那个更有道理?很显然是前者,为什么很多人不吃海鲜是真的不值得。尊重生命是我生来就刻在骨子里的道理,万物是有生命的,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要感谢父母,他们给予了我们能在这里生存的载体也就是身体;第二个就是要感谢大自然,是大自然给予了我们万物能在地球上呼气的环境。”
而在此刻,尼玛旺堆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沈翊。
“但其实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把牛养大了,最后杀掉,这是我们的生存方式,没有办法,我们自愿承担这个罪孽,”尼玛旺堆的目光落在炉火上,眼神有些恍惚,“但是,鱼不一样,鱼是野生的,没人养它,它活它的,跟我们没关系,无缘无故去杀它,就是造孽。”
沈翊想起德吉次仁带回来的那袋三文鱼。
真空包装,产地挪威,漂洋过海而来。
它确实跟这片土地没有关系。
但那片橘红色的鱼肉,也是某个生命的身体。
他忽然有些吃不下了,第一次如此深刻的去体会他们对生命的尊重。
那晚之后,沈翊开始注意这个家里关于“鱼”的一切。
他发现阿妈米玛啦做饭时,从不用沾过热鱼的锅。
他发现村里的孩子们在河边玩耍时,会用石头打水漂,会捉蜻蜓,但从来没有人伸手去碰水里游动的东西。
那些银光闪闪的鱼群就在浅水处摆尾,唾手可得,却没有一个孩子动过那个念头。
他发现村里的老人们转经时,路过那座横跨小河的木桥,总要停下来,对着河水念几句经文,然后撒下一小撮青稞粉。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尼玛旺堆:“他们念的是什么?”
尼玛旺堆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声音很轻:“祈福。给水里的。”
“给鱼?”
“给所有在水里的。”他顿了顿,“也包括可能在水里的。”
沈翊没有追问“可能在水里的”是什么。
他隐约明白,那是对自然的敬畏,是独属于这里的原始自然崇拜。
而且处了鱼之外其他万物的生命都有在祈祷。
藏历四月的一天,尼玛旺堆说要带沈翊去河边。
“萨嘎达瓦,”他解释道,“这个月做善事,功德会加倍,阿妈每年都要去放生。”
沈翊跟着他来到村外的小河边。
阿妈米玛啦已经在那里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十几条拇指长的小鱼,是德吉次仁昨天专门从市里买回来的。
老人蹲在河边,用藏语低声念诵着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掠过水面,像雨落在草叶上。
念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桶倾斜,让那些小鱼慢慢游进河里。
小鱼们摆摆尾巴,很快消失在清澈的水流中。
阿妈米玛啦望着水面,脸上露出一种沈翊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青稞粒,撒向河中,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入水面时激起细小的涟漪。
尼玛旺堆站在沈翊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阿妈说,”他翻译道,“愿你们平安,愿你们来世不再做鱼。”
沈翊心头微微一震。
“来世不再做鱼?”
“嗯。”尼玛旺堆点头,“做鱼苦,随时可能被吃,被捞,被更大的鱼咬。阿妈放生的时候,不只是放它们一条命,是希望它们下辈子能投胎好一点。”
沈翊望着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十几条小鱼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青稞粒还在水面上漂浮,慢慢被水流带走。
他忽然想起在城市时,有一次和朋友去吃海鲜自助,活虾在锅里挣扎,螃蟹被蒸得通红,鲍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没有人觉得那有什么不对,那只是食物,只是蛋白质,只是标价牌上的数字,是食物。
但此刻,站在河边,看着阿妈米玛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往水里撒下祝福的青稞,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食物”的理解,太过单薄了。
那些虾,那些蟹,那些鲍鱼,也是生命。
只是他从未这样想过。
回去的路上,尼玛旺堆讲起了另一个故事。
那是关于一个“渔村”的故事。
“整个西藏,可能只有那个村子的人世世代代打鱼为生。”他说,“在某个流域的河下游,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种不了地,养不了牛羊,只能靠打鱼活命。”
沈翊听着,觉得很神奇:“他们不怕得罪‘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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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玛旺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怕呀,但活命更重要。”他顿了顿,“从来没有那个佛教条规说,不能吃鱼,这是人们对尊重生命后作出的选则,而我也作出了同样的选则,也有很多人随着时代的潮流会吃海鲜,主要是看个人的选择,没有任何人强迫我们去做选择。”
沈翊听完,有些震惊,“所以,那些网络上的藏族人不吃鱼也有夸张的成分。”
尼玛旺堆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赞许的光,显然是真的。
“所以这是一件很简单的选则过程,只不过有些人就是喜欢夸张化,这样才会有流量,才能赚钱,不过对他自己的后半生不好就是了。”
沈翊沉默了。
“那你们家呢?”他忽然问,“你们不需要靠打鱼活命,所以都选择了不吃鱼?”
尼玛旺堆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两个一起出去散步。
他们走在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近处的田野里,有几头牛正在慢悠悠地啃着干草。
“我小时候也问过阿妈同样的问题。”尼玛旺堆终于开口,“我问她,为什么我们可以吃牛羊肉,不能吃鱼?我那时候高中去了内地,看到有人吃鱼,我就不理解。牛被杀的时候也会疼,也会叫,为什么它们的命就更‘可以’杀?这不公平。”
“阿妈怎么回答?”
“她说,牛羊是我们养的。我们从它们出生就喂它们,照顾它们,夏天给它们赶蚊子,冬天给它们搭暖棚。它们活着的时候,我们对它们好。杀的时候,也要念经,要超度,要感谢他们的付出。”
他顿了顿。
“可鱼不一样,没人养它们,没人照顾它们,它们活它们的,跟我们没关系。无缘无故去杀,就是欠债。”他再次重复道。
“欠谁的债?”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可能是欠‘鲁’的,可能是欠天的,也可能是欠那些鱼自己的。”他转过头看向沈翊,眼神很认真,“但阿妈说,欠的债总要还,这辈子不还,下辈子也要还;被我吃下的牛羊或是上辈子欠我了,下辈子我可能也要还给他们;而你我的相遇也是上辈子我欠了你。这就是因果。”
沈翊没有接话,如果他在跟他表白的时候跟他说:“你我的相遇,是我上辈子欠的债,他也许会很开心,但并不是。”
他想起那些在超市冷柜里排列整齐的鱼,去鳞,去内脏,真空包装,贴着价格标签。没有人会去想,这些鱼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照顾它们,它们疼不疼。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债。
有的人,“因为看不见,所以当做不存在;因为不存在,所以可以不用还。”
可有的人,“因为看不见,所以主动接触;因为看不见,所以主动减少因果。”
而这仅仅是个人的选择。
那晚,沈翊在笔记本上写:“阿妈米玛啦今天放生了十几条小鱼,那些鱼很小,拇指长,不值钱。她买它们花了二十块钱,来回的路费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宁静的慈祥,那是看开的解脱。
不是‘我在做好事’的那种满足,是更顺其自然的、像家常便饭一样的日常。
尼玛旺堆说:“她每年都放,已经放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从我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她就每年春天来到这条河边,念经,放生,撒青稞。
为那些素不相识的鱼祈祷,为那些永远不会知道她名字的生命,祈求一个更好的来世。
我想起我的母亲。
她信佛吗?我不知道。但她会买活鱼回来养在盆里,养两天再杀。她说,这样鱼会更干净,更好吃。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鱼的肉确实会因此更紧实,更鲜美。
但我想,如果鱼有来世,它们应该不会想来我家。”
———
回到家里,吃完晚饭,德吉次仁擦了擦嘴,忽然开口问:“弟弟,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人”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沈翊,“你特别在意的人,他想吃鱼,你会给他做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变化,姐姐是肯定能看出来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久,久到德吉次仁都准备放弃这个问题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姐姐,我不知道。”
他没有看沈翊,他不敢去看,如果是别人的爱人会直接“答应”,是他懦弱了。
但沈翊感觉到,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就算两人以及表明心意,但是饮食隔阂是无法立马解决的。
那天晚上,沈翊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