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赴死。”
当这四个字,从骑士团长张语格那因极致的痛苦与悔恨而嘶哑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时,它就像一道无声的、黑色的闪电,瞬间击穿了西侧城楼上那凝固如实质的死寂。
赴死。
这是一个骑士所能接受的、最沉重,也最荣耀的终焉。
它意味着,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焦灼、所有的不安与怀疑,都在这一刻,被赋予了一个清晰、决绝、且不容置疑的终点。
不再有迷惑,不再有挣扎。
不再有那该死的、在忠诚与理智之间来回撕扯的凌迟。
他们被欺骗了。
他们的公主,他们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那不勒斯最后的蔷薇,已经在那座他们无法触及的、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凋零了。
而他们,这些本该是她最锋利之剑、最坚固之盾的守护者,却像一群被蒙住了眼睛的傻瓜,在这座远离战场的孤岛上,眼睁睁地听着她生命最后的悲鸣,被胜利者的狂欢所淹没,最终,归于永恒的死寂。
这是耻辱。
是刻在圣殿骑士团历史之上,永远也无法被洗刷的、最深沉、最黑暗的耻辱!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去做的,就是用自己的鲜血,去洗刷这份耻辱。用自己的生命,去为他们的公主,为他们破碎的誓言,献上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祭品。
去复仇。
-
然后,光荣地死去。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许佳琪的口中爆发出来。
这位性格火爆、剑术凌厉的女骑士,此刻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恐惧与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扭曲的、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狰狞。她的双眼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却在滑落的瞬间,就被她眼中那灼热的、足以蒸发一切的仇恨所烫干。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拔出腰间那柄早已渴望饮血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嗡鸣。
“杀——!”
一个字,从她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充满了血腥与决绝。
她的动作,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骑士心中,那早已积蓄到极限的、由悔恨、悲痛与愤怒所构成的炸药桶。
“为公主复仇!”
“杀光那些叛徒!”
“圣殿骑士团,冲锋!”
“轰——!”
刹那间,这片被死寂笼罩了太久的孤寂城楼,仿佛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
数十名身着纯白铠甲的圣殿骑士,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愤怒的洪流,同时拔出了他们的长剑。那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汇聚成了一曲庄严而又悲怆的、只属于赴死者的战歌。
他们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他们不再有任何的迟疑。
在张语格那高举着长剑的、浴血的背影带领下,他们化作了一股白色的、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向着那座早已变为坟墓的主宴会厅,发起了他们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哐!哐!哐!”
沉重的、附有金属靴底的军靴,整齐划一地、狠狠地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巡逻时的那种沉稳与威严,而是一种充满了愤怒与急切的、如同战鼓擂动般的轰鸣。
他们身上的纯白铠含,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种圣洁而又冰冷的辉光。那上面雕刻的、象征着王室荣耀的雄狮纹章,此刻仿佛也活了过来,正无声地咆哮着,为自己主人的惨死,也为这些守护者最后的悲壮,而发出无尽的哀鸣。
他们沉默着。
没有人再发出一句多余的呐喊。
他们只是奔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语言,都凝聚在了自己手中的剑锋之上,凝聚在了自己胸中那颗早已被仇恨所填满的、滚烫的心脏里。
-
他们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光他们。
杀光那些胆敢伤害公主、亵渎王权的叛徒。
杀光李斯特公爵,杀光他麾下所有的走狗。
然后,将他们的头颅,堆砌在公主的灵柩之前,作为她通往天国之路的阶梯。
再然后,他们将用自己的剑,结束自己的生命,追随他们的主人而去。
这是他们作为骑士,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结局。
这条平日里需要巡逻近一刻钟的、漫长的宫廷走廊,在他们这股燃烧着生命的冲锋之下,仿佛被无限地缩短了。
很快,那扇象征着权力与荣耀、此刻却显得无比阴森与不祥的、巨大的主宴会厅橡木门,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尽头。
大门,是紧闭的。
从那厚重的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一毫的光亮,也没有传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它就像一头沉默的、匍匐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的嘴,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吞噬了所有生命的黑暗。
骑士们停下了脚步,在门前组成了一个紧密的、充满了肃杀之气的攻击阵型。
“锁死了。”
戴萌上前,试着推了一下那巨大的铜质把手,随即退了回来,她的声音冰冷而沉稳,仿佛之前所有的不安与动摇,都已随着那拔剑的誓言,而被彻底斩断。
张语格点了点头,他没有丝毫的意外。
叛徒们在行凶之后,锁上大门,这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举动。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只是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然后,重重地,向下一挥。
这是命令。
是最后的、破门的命令。
“喝——!”
四名身形最为魁梧的骑士,立刻从队列中冲出。他们没有使用战锤,因为那太慢了。他们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那被坚硬铠(kai)甲包裹着的、充满了爆发力的肩膀,化作了一具具活生生的、充满了愤怒与力量的攻城锤!
“咚——!”
第一声沉重无比的、令人牙酸的巨响,在死寂的宫殿长廊里,轰然炸开!
巨大的橡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板剧烈地颤抖着,无数的灰尘从门框的缝隙中簌簌落下。
那道由手臂粗的精钢打造的门栓,在门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扭曲的哀鸣。
“再来!”
张语格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力量。
“咚——!”
第二声撞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门板之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道清晰的、如同蜘蛛网般的裂痕。
“为了公主——!!!”
许佳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饱含着无尽悲痛与仇恨的呐喊。
“咚——!!!!”
第三声撞击,汇聚了所有骑士的意志与愤怒,狠狠地,撞在了那扇已经濒临极限的大门之上!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木材与金属同时断裂的巨响,那扇曾经见证了无数次辉煌与荣耀的、象征着那不勒斯王国最高殿堂颜面的巨大橡木门,终于,在一片飞溅的木屑与尘埃之中,轰然向内倒塌!
地狱之门,开了。
“杀——!”
在门倒塌的瞬间,张语格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冲锋号令。他一马当先,第一个越过了那破碎的门框,准备将自己手中的复仇之剑,插入他所能看到的、第一个敌人的心脏!
他身后的许佳琪、戴萌、吴哲晗,以及所有的圣殿骑士,都紧随其后,他们高举着长剑,脸上带着悍不畏死的、决绝的表情,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了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大厅。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一场血腥的、惨烈的、你死我活的战斗。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李斯特公爵那张狂的、胜利者的嘴脸,以及他麾下那些装备精良的叛军。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拥抱死亡,去奔赴荣耀。
然而……
当他们真正踏入这座大厅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他们所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景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一次,停止了。
那股奔涌向前的、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在冲进大门的瞬间,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透明的叹息之墙,戛然而止。
冲在最前面的张语格,他的脚,甚至还在半空中,保持着向前跨步的姿势。
他身后的许佳琪,那高举着长剑、准备劈砍的手臂,僵在了头顶。
戴萌、吴哲晗,以及所有刚刚还满腔怒火的骑士们,都在同一瞬间,被施加了石化的魔法,凝固成了他们冲锋时的、最后一帧画面。
他们的脸上,那股决绝的、赴死的悲壮,还没有来得及褪去,便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极致的、名为“错愕”与“茫然”的情绪,所彻底覆盖,最终,凝固成了一张张充满了荒诞与不可思议的、呆滞的面具。
第一个,向他们发起攻击的,不是刀剑,也不是魔法。
而是……气味。
一股浓郁到近乎于实质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准确形容的、恐怖的气味,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们那由钢铁意志所构筑的堤坝,狠狠地灌入了他们的鼻腔,直冲他们的大脑。
那是血。
是成百上千加仑的、温热的、新鲜的血液,在密闭的空间里,长时间发酵后,所散发出的、那种独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甜腥。
那气味里,还混杂着内脏被踩碎后,那股难以言喻的腥膻。
混杂着醇香的葡萄酒、被打翻的果盘、以及被践踏的鲜花,所散发出的、那股腐烂的、甜腻的芬芳。
混杂着……死亡本身的气息。
仅仅是这股气味,就让几个年轻的、从未上过真正战场的骑士,当场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发出了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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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视觉。
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在看到的瞬间,便会彻底疯狂的、真正的……地狱绘卷。
借着从破碎的大门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以及大厅内那些依旧散发着璀璨光芒的、仿佛在嘲笑着这一切的水晶吊灯,他们看清了。
看清了这所谓的“主宴会厅”,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没有叛军。
没有打斗。
甚至……没有一个站着的、活着的敌人。
有的,只是尸体。
无穷无尽的、以各种扭曲的、不成人形的姿态,堆积在一起的……尸体。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曾经在贵族会议上,口若悬河地鼓吹着“实力为王”的、博学的林思意男爵,此刻,他的头颅像是被重物砸烂的西瓜,红白相间的脑浆,与他那破碎的单片眼镜,混合在一起,糊在了他那张充满了惊恐的脸上。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以风流和奢靡著称的孔肖吟伯爵,他被人用数支弩箭,牢牢地钉在了一根巨大的廊柱之上,那张英俊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像一幅怪诞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壁画。
他们看到了陆婷,看到了莫寒,看到了段艺璇,看到了李宇琪……看到了那些他们熟悉的、不熟悉的、在不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代表着这个王国最高贵阶层的所有贵族……
此刻,都变成了这片广阔的、深红色的血海中,一具具冰冷的、毫无意义的浮尸。
他们像被随意丢弃的、破败的玩偶,有些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有些则蜷缩在一起,更多的,则是被堆砌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小的、由人类的肢体与破碎的尊严所构成的、令人作呕的“尸山”。
而在这座尸山的顶端,还端坐着一具尸体。
那是……李斯特公爵。
那个他们冲进来,准备第一个要斩杀的、最大的叛徒。
此刻,他就像一个刚刚加冕的、滑稽的“尸王”,端坐在那由他党羽的尸骸所堆成的王座之上。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一种混杂了极致的恐惧、悔恨、与彻底的明悟的、无比复杂的表情。
他的心脏部位,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血洞。
那是他的致命伤。
死了。
所有的人……都死了。
在他们冲进来之前,这场所谓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不,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屠杀。
张语格的大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长剑,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到他几乎快要握不住。
他冲进来,是为了复仇。
可他的仇人,都已经死了。
他冲进来,是为了救驾。
可他的公主……他的公主在哪里?
就在他那因为过度震惊而几近停摆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转动,那个最可怕的、让他不敢去深想的念头,即将浮现的瞬间。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片尸山血海,穿过了那座滑稽的“尸王”王座。
最终,落在了大厅的最深处。
那个真正的、由黄金与黑曜石打造的、象征着王国至高无上权力的、真正的王座之上。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纯黑色长裙的、纤细的、孤高的身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那张巨大的、冰冷的王座之上。
她的姿态,是如此的放松,如此的慵懒,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欣赏着一场绚烂的、由鲜血所浇灌的、蔷薇的盛开。
她的手中,正把玩着一枚金色的、沉甸甸的、在月光下反射出妖异光芒的印章。
在听到门口那巨大的撞击声时,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如同深渊般幽暗的、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平静地,望了过来。
她看到了门口那群身着白甲、手持长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的骑士。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见到救兵的欣喜,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被打扰的意外。
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仿佛在看着一群不请自来、打断了她独奏会的、无礼的观众般的……不悦。
那一瞬间,张语格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地,捏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将那个最可怕的、最荒诞的、最颠覆他一生所有认知与信仰的念头,拼凑完整了。
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端坐在尸山血海之上、如同暗夜女王般的身影。
就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
那个纯洁的、善良的、柔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的……
鞠婧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