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冷,皇宫内的鸟鸣声不知从何时起消匿无踪。
边谌每天辰时初起床,疾走两刻钟,跨越小半个皇宫,去东观干活。
日落时分,他顶着夕阳折返住所,等用过饭后,继续挑灯夜读。
加上午休的时间,一天来回四次,通勤一个时辰,折合现代的两个小时。
每日两个小时的暴走锻炼,按时吃饭睡觉,同时晒满了两个小时的太阳,比他在现代的作息还要规律。
仅仅两个月的时间,边谌就觉得这具身体结实了许多,不会再因为多走两步路而头晕目眩。
反观皇帝刘宏,自入秋之后就匿了声响,据说一直在生病。
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太医与医匠们两头跑,转得焦头烂额,也始终不能让他的身体好转。
边谌掐算着史书上的时间线。现在是中平五年,十二月,也就是公元188年,距离刘宏病逝只剩四个多月,距离董卓还有九个多月。
大约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这两个月,刘宏没有过问书阁的重建工作,也没再来找他和王芬的“麻烦”,像是把他们这两号人彻底忘到脑后。
边谌巴不得刘宏选择性失忆,忘了他这号小人物。
自从探知到刘宏召他们进京的真正目的,边谌不再急着替自己“脱罪”。总归刘宏还没有给他们定下罪名,等几个月后,刘宏病逝,洛阳一乱,他这粒小小的浮尘就可以顺其自然地离开皇宫,不用再陪着皇帝表演。
王芬仍然惶恐不安。他本就因为谋逆计划暴露而心绪不宁,现在这悬而未决的局面,不仅不能使他放松,反而像是慢刀子刮肉,令他痛苦不堪。
边谌知道王芬在担心什么,但他没法暴露未来,不能直说:没事,别慌,皇帝马上就要死了。等皇帝一死,外戚势力和宦官势力打起来,我俩就能趁机脱身。
因为这些话无法诉诸于口,他索性拉着王芬,一起当字面意义上的“暴走”族——每天暴走一万五千步,再抄书一百遍。
已年近六十,自认半条腿入土的王芬:???
老夫被迫少年狂,每天竞走比谁强。老年官员王芬硬生生地被带成风火轮,陪着边谌一起卷,再没有精力与体力胡思乱想。
在王芬被抓老壮丁的这段时间,失火书阁的整理与修缮工作已进入尾声。
备用的藏书殿在梁县开造,三个月前因为地震失去田产与家资的百姓得到妥善的安置,一部分壮年去修缮新的藏书殿。
因为人手不足,梁县还吸纳了一部分涌入河南尹的流民,大多来自冀州与三辅地带,都是因为今年六月的水灾而失去住所的民众。
有这项工作为中介,边谌与荀彧几次交接,一来二去,逐渐熟悉了起来。
荀彧知晓“筑路寝以赈民”是边谌的主意,知道他关注灾民的生存问题,时常与他讲述新工程的进度。上头的那些消息,就是荀彧告诉他的。
边谌也秉着向大佬多取经的心态,把握着尺度,不时地向荀彧问一些与局势有关的问题。对于这些问题,荀彧几乎有问必答,从未敷衍。
从此,这位守宫令在边谌心中留下了人美心善的印象。而人美心善的荀守宫令,在十二月初五的早晨,惊见边谌拽着须发皆白的老刺史,在皇宫以抓贼人的速度疾步暴走。
老刺史腿脚哆嗦却有力,脸颊因为运动而抽搐扭曲,近乎狰狞。
荀彧:……
边谌带着老刺史路过,朝荀彧打了个招呼。
荀彧回以一礼。
二十息后,边谌再次带着老刺史路过,朝荀彧打了个招呼。
老刺史王芬甩开边谌的手,脸部的褶子挤出十八道:“歇歇,歇一歇。”
荀彧:“……边郎,这是?”
“今日天朗气清,刺史邀我锻体。”
王芬翻了翻眼白,将堵在胸口的那团气喘匀:“确实是‘锻’体,把我这把老骨头像刀剑一样的锻。”
边谌整理衣襟,假装没听到王芬的抱怨。
他正要与荀彧叙旧,同时给老刺史留一些休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长廊的折角闪过一道衣影,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边谌的视野中,即将离开回廊,与他们交错而过。
“郭待诏。”边谌认出那是两个月未见的郭嘉,未经思考,便出声呼喊。
可当郭嘉停下脚步,稍稍侧身,投来询问的视线,边谌却忽然卡了壳,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要与对方说。
见他面带犹豫,郭嘉先一步开口:“边郎,许久未见。”
这句话低缓而平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寒暄。
确实许久未见。
边谌这么想道。
这两个月太过忙碌,他与郭嘉几乎没有多少交集。最后的关联,就只有那封计书,与几卷意味不明的书法著作。
乍逢相遇,却贸然喊住对方,在彼此生疏的当下,确实有些不妥。
边谌难得生出几分懊恼。为了避免无话可说的冷场,他索性将错就错,拉过身旁的王芬。
“我与刺史正在锻体养生,郭待诏可要一起?”
大老远就看到王芬带着上吊脸路过的郭嘉:……
……一起什么?和王刺史一起“神态出众”地奔跑吗?
往日从容疏冷的面容,此刻微微紧绷,欲言又止。
边谌感受到无声的婉拒,正要顺势撤回前言。
倏然,廊道另一头传来零碎的脚步声。一个神色焦急的小黄门穿过廊道,那宦侍瞧见边谌,如蒙大赦,小跑着凑近。
“记室,陛下传召。”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这是此时此刻,边谌心中唯一的感想。
察觉王芬神色微异,怕被荀彧、郭嘉这两个聪明人看出异常,边谌对宦侍说了句“稍待”,提醒王芬。
“刺史体力不支,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见王芬压下心绪,掩饰了那一分紧张,边谌朝他颔首,随宦侍离开。
一刻钟后,边谌踏入德阳殿,再次见到刘宏。
仅仅几天不见,刘宏就像换了一个人。
原本苍白瘦削的脸染上死尸一般的青色,颧骨两侧内陷,像是鱼骨上蒙了一层鼓皮,到处都是不流畅的线条。
这一幕过于骇然,边谌神色震动,几乎维持不住往日的镇定。
他连忙抬袖行礼,掩去一瞬的失态:“拜见陛下。”
模糊的咳嗽从上首传来,刘宏的声音听起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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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哑。
“边卿,坐到朕的身边。”
边谌应诺,在距离胡床一席的地方坐下。
仅仅一瞬的余光,他扫到了斧纹屏风旁边挂着的青铜鸟笼。
奇怪的是,那只鸟笼里没有任何鸟雀,只有一只铜钱大小的飞蛾。
边谌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再看。
“边卿想不想做兖州刺史?”
冷不丁传来的疑问,令边谌心中一震。
兖州刺史?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这时的兖州刺史……应该是桥瑁或者刘岱?
边谌没有吭声,只锁着眉,全然不知道皇帝又在筹划着什么。
如今的任官制度再怎么败坏,也始终维持着最后体面。
按家世也好,按钞能力也罢,都得走个流程,排一排资历。
所以,就算兖州刺史突然暴毙,刺史之位空悬,也远远轮不到他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当。
“臣才薄力微,不敢担此重任。”
像袁绍、袁术这种出自顶级世家、全家包揽三公的名门骄子,也是在三十岁左右才坐上重要的位置。他一个出自地方的“名士”,二十岁小伙,刚刚踏进官场,能担任一州的正式文官,领一百石的俸禄,已经是家世与名士称号在积极发力的结果。
但凡他能在三十岁之前成为五六百石的中级官员,做到荀彧现在的官职,都算他努力进取。直接省略所有的过程,给他丢个一州首长……好比一个现代大学生,刚毕业半年,才进入职场,就一步到位地当上省长,简直荒唐。
“若是边卿想做兖州刺史,朕可即刻任命。”
刘宏的脸上看不出玩笑的模样,却让边谌如芒在背。上方垂落的视线格外刺人,令他坐立不安。
“崔烈坐上司徒,只花了五百万钱。朕予你三百万的标价,若你拿不出,可以像张温、段颎那样,先走马上任,再筹款抵偿。”
究竟是皇帝又一次的心血来潮,还是藏了毒箭的蜜饵?
边谌压下源源不尽的心烦,回忆前不久在书阁看的律制,试图用合理的方式推拒:
“陛下,依照‘三互法’,臣乃兖州人士,不得在兖州任职。”
三互法是东汉官场的一种回避制度,具体解释起来很麻烦,但其中有一条是:官员不能在自己的家乡担任重要的官职。
尽管名义上的三互法早已被世家权宦们玩出一朵花,失去了“防止政治腐败”的效用。但对边谌而言,他只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切断皇帝又一次的心血来潮,至于这个制度本身有没有空子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边卿倒是还记得‘三互法’。”
刘宏从案上取过一柄佩剑。他抚摸着鞘上的兽纹,缓缓拔出剑鞘。
那柄剑意外的眼熟,正是刘宏曾带他看过的“中兴剑”。
正觉疑虑时,却见刘宏站起身,绕开桌案,提着佩剑走到他的身前。
边谌僵着后背,藏在袖中的手紧握在一处,乌黑的瞳仁隐隐颤栗,渐渐收缩。
吹发可断的利刃抵在他的眉心,冰冷的温度顺着剑尖直刺眉心,分不清是冰寒还是刺痛。
“边卿既然熟知律法,又为何犯上作乱,做那逆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