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临近凌晨四点钟，天色还是稀释的黑墨色，卧室的落地灯还亮着。
灯罩之下的台灯半明半暗，苏素赤脚踩在地暖地板上，只觉得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她背对着大床，扣衬衫扣子的手指一直在抖，第二颗扣子怎么也塞不进扣眼里。
她只能放弃，任由衬衣的布料半敞着，失落侧眸间，她一眼便看到了……
宋栾昨夜借着酒醉的意图，在她锁骨下方留下的抓痕。
那道红痕像是一条细小的红蛇，蛇尾的蜿蜒像是在吐信似的。
昨夜失控的宋栾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他不敢睁眼苏素。
他怕一睁眼，就看见苏素把他一寸寸缝进名为“过去”的布袋，再抽紧扎口。
直到她拉开窗帘时，窗帘发出“刷”得一声，刺耳的传入宋栾的耳畔。
届时，银白的晨光劈进来，好巧不巧……劈在两人的中间。
宋栾真正恐慌的发现，原来在天亮之后，苏素连正脸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冲过去从后面环住她那一刻，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字字压抑……
“素素，是我昨晚喝醉了，所以我……是我错……”
他想说自己错了，可是剩下的话，直接被苏素抬起的右手堵回了喉咙。
她的掌心有淡淡的清香，清香与酒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完全救不了苏素的心。
“宋栾，你不用解释了。”苏素垂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我打算今天搬走。”
宋栾闻言抬起环住她腰身的右手，直接把她的手指推进了自己的唇边。
他抱紧人，牙齿用力了一下，那不是吻，是咬。
他的牙齿陷入苏素的指尖，苏素盯着窗外的天空，皱着眉难受的喘息了一口气。
宋栾攥着她的手掌，真想在她身上再留一个比昨夜的抓痕更深的记号，永不抹去。
“素素，嫁给我。”宋栾声音低哑，卑微至极：“我不能失去你，我不甘心你离开我。”
他看到苏素侧过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宋栾，你亲口说过的，你说……收拾完莫宁微，我再解决你。现在轮到你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你惩罚我，只要你不走，我做什么都可以。”
宋栾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们的呼吸交缠，最后像是两股麻绳般，身体抱在一起死结。
“素素，你知道吗？我妈离婚那天，下着暴雨，我妈抱着弟弟走，我那天……
我求她带我一起走，可是她却冲我吼着，我要是再跟着天，她就立刻去跳楼！’
宋栾捧着她的脸，眼底泛起水雾，所以的傲骨都在落下手、跪下时消散。
“素素，那天之后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为别人活，可我现在……”
宋栾抬眸握着苏素的手，缓缓按在自己的左胸，心跳隔着胸腔撞击她的掌心。
“你感受到了吗？我的心……跳得多自私，它只想为你活。
几年前你结婚的时候，是你让我又心软一次，我想为你活着。”
苏素听得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好似能看到宋栾那天的狼狈，嗅到雨味。
“宋栾，我怎么不觉得你没有我不行？”苏素甩开他的手，弯下身子勾着他的下巴，肆意的笑道：“早在你为了股份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已经把退路都全部堵死了，你让我只能往前，现在我的前面是断崖，难不成……你要跳？”
“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宋栾像一只小奶狗似的，拉着她勾自己下巴的手，声音低得近乎气音：“你往前一步，我托底一步，直到你接受你的世界有我，仅此而已。”
苏素嫌弃的再度推开他，任由他跪着，任由他崩溃。
“我都已经做到这种份上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宋栾暴躁而起，挥着手臂话不成声道：“难道非要我没尊严的求你，什么都交给我，你才肯回头爱我吗？”
他说完低眸顿了顿呼吸，说出了最后一句情话：“可以，一切落叶归根，我归你。”
听闻这一切的苏素背对他，盘着双臂的她很平静……
她回过身，一瞬间便向被针尖戳破的水球，瞬间爆裂。
“宋栾，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一直在努力爱你，是你让我失望了。”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你还是要走是不是？”
宋栾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呼吸的脉搏。
苏素抬眼的眸子里是碎玻璃般的冷光，某人则是急切得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苏素，我自认我从未对不起你，从我回国靠近你，追求你，再到在一起。
孩子的事是我粗心了，是我当时没再多问你一句，是我那时候忽略了你。
如果孩子还在，我们不会走到现在，你现在能怀孕了，我们现在就怀……”
宋栾说着直接动手拉着苏素，苏素推开他，毫不犹豫的甩了他一巴掌。
“宋栾你够了，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明白？”她猛地拔高嗓音，字字崩溃：“我跟你分开不是因为失去孩子，你能不能成熟点儿？”
宋栾左脸麻木、眼眶猩红，额头青筋暴起，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双肩……
“那是因为什么？是什么你说啊？是你恨我赌气提分手吗？
苏素，你为什么这么狠？你为什么要放弃孩子？为什么啊？”
“我怀的孩子是我的，我不想生就不生，我自己可以做主。”
话音落下，卧室内陷入寂静，听到真相的宋栾放开手选择后退。
下一秒，苏素忽然弯腰，喉咙里发出了破碎的、古怪的抽气声。
她的咳嗽一声接一声，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直到一小口鲜红喷在掌心。
鲜艳的血点溅到她的白衬衫上，像是雪地里突然盛开的梅。
她怔怔看着手里那团血，眼神空得吓人，仿佛灵魂先一步离席似的。
她一口气没提上来，膝盖一软，整个人按着床边，无力的靠在了床边上。
“素素！”宋栾扑过去，呼吸与说话的声音发颤：“素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线光银白与落在苏素垂下的指尖上，她的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血管是淡青色的。
宋栾跪在地上，把她搂进怀里，越搂越紧，仿佛要把她按进自己的骨缝，不分彼此。
可是苏素的头无力地后仰着，脖颈拉出了一道脆弱到近乎唯美的弧线，像是要死的。
“素素，你说话啊？”宋栾喊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到尘埃，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几年后的宋栾对此刻记忆犹新，他也总会学着苏素此刻的样子，靠在床边上想着她。
他会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天光仍旧落在床脚，他却再也没有资格与身份去靠近苏素。
——
冷白灯光调成医院灯光，医生办公室的冷白灯像是没有温度的审判。
“病人初步考虑是肺动静脉的支气管动脉，肺动脉瘘。”
专科主任说着，把CT片插进读片箱，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
“简称B-P shunt，可能是先天性的高压支气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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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直接搭到低压肺动脉。
一旦血压瞬间飙升，比如大怒、大悲、剧烈咳嗽，堤坝就炸了，表现为——”
他的指尖轻点片子上那团云雾状阴影，继续说……
“一口鲜血，量不多，却足够把人的魂吓掉一半。”
“先天性？她没有这种先天性疾病？”
宋栾说话的嗓子发干，专科主任立刻触摸，不可洞察的皱了一下眉头。
“不是先天性？”主任喃呢，抬眸便追问：“后天如果长期感冒、反复发热、肺部慢性炎症，血管内壁被一次次蹂躏，也会造成这种现象。她近期有没有持续低热？有没有哪一次发烧时，病人情绪受到剧烈刺激？”
话音落地，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宋栾的耳膜却“嗡”地炸开，想起雨夜那晚，方君恒被他的手下按在雨里一拳又一拳。
当时苏素扑过去拉架，他却死死抱着苏素，直到她晕倒了才罢手。
当晚她回公寓后一直低烧，38℃，她没吃药，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原来那天晚上她那么痛苦，而我……我是亲手点燃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病人家属？你在听吗？”
在宋栾陷入回忆的时候，专科主任提高音量，声线越过了他的耳膜。
宋栾猛地回神，喉咙里滚出一声哑得不成形的话：“我在听”。
他的声音在抖，话语极其急切：“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专家，多少钱都行。”
医生摘下口罩，指尖在病历上敲了敲，声音沉稳如磐石：“放心，马上安排肺动脉CTA，三维重建瘘口的位置、直径，还有侧支循环情况。”
他抬眼看向宋栾，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如果解剖条件合适，首选经导管栓塞术——弹簧圈配合封堵剂，绝对可行。”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医嘱，字字清晰：“病人现在必须严格禁食，明早七点手术。你……得好好安抚她，让她保持冷静，千万别出岔子。”
宋栾喉结滚动，应得干脆：“我明白，我一定守着她。”
可是当他走进苏素的病房，苏素突然炸了。
她原本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揪着被角，听见宋栾的声音，猛地抬头。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片赤红，像是燃着两簇将熄的火。
她攥紧床单，指节泛出青白，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叶：“你……出去。”
“素素……”宋栾上前一步。
“我说了，你出去！”她突然拔高音量，尾音破了音：“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宋栾停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他看见苏素的睫毛上挂着泪，鼻尖通红，像是一只被非礼的猫。
她怕得发抖，却偏要竖起浑身的刺，死死攥着被子说：“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儿。”
“好。”宋栾声音放得很轻，随之补充：“我现在就去外面守着你。”
他转身时，苏素突然又开口，声音严厉：“宋栾……你别走远。”
宋栾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低声“嗯”了一声回应。
门关闭的“吱呀”声里，他在门缝里瞥见苏素迅速抹了一把脸，将脸贴在了腿上。
走廊的灯光比病房亮得多，宋栾靠在墙上，摸出烟盒又塞了回去。
医院不能抽烟，她也讨厌烟味，他不想再惹她不开心。
想起医生说的“明早手术”，想起她刚才的那句“你别走远”。
宋栾喉咙发紧，垂眸暗想：
宋太太，你还是喜欢用最凶的语气，说最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