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城西,十三行广记商号。
这是一家看似普通的洋货行,专营泰西奇珍——自鸣钟、八音盒、玻璃器。柜上摆着几块俄国玻璃镜,标价纹银三百两,只能看,不轻易卖。
后堂,气氛却全然不同。
大掌柜刘文焯正与一个红发碧眼的泰西人对坐。
此人名唤范·德文,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澳门商馆的采购代理人,能说一口流利广府话。
“刘先生,这种玻璃镜,你们还有多少?”范·德文盯着手中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指腹轻轻抚过边缘——不是西洋的锡汞法,却更薄、更透,反光层牢固如铸铁。
“要多少?”刘文焯慢条斯理说道,脸上带着不寻常的笑容。
“每月……五百面。不,一千面!若能独家代理,价格还能……”范·德文压低声音道,显得有点急又有点不相信。
他心里盘算着:“我运到巴达维亚,转手就是五倍利。”
“独家不行。”
刘文焯打断他,摇摇头道:“这批货,我家主人另有用处。你每月最多拿三百面,银货两讫,不问来路。”
范·德文咬牙,再次争取道:“四百!”
“三百五。再争,一面都没有。”刘文焯口气坚决。
成交。
荷兰人走后,刘文焯独自对着账本,手中毛笔久久未落。
这半年,他经手卖出的玻璃镜、骨瓷、精锻怀表,总价已逾十万两白银。扣除成本、运输、上下打点,净利八万有余。
而这笔钱,九成以上被庞天寿提走,去向不明。
他不问,也不敢问。只隐约知道——肇庆的山里,正在造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如此烧钱?
三月初三,夜。肇庆行宫。
朱由榔独自对着烛火,面前摊开一本手札。封皮无字,内页密密麻麻,是他穿越至今写下的所有“记忆”。
三年了!
他至今记得那个黄昏:他从广州某间旧书店淘到一本清人手稿,正读到“永历十六年,吴三桂缢杀故明桂王于昆明”那一页,忽然心脏剧痛,眼前一黑。
再睁眼,已是1646年冬,肇庆行宫,他是刚刚登基、六神无主的永历帝朱由榔。
前身留下的记忆潮水般涌来:恐惧、彷徨、仓皇逃窜、夜不能寐……那个懦弱无能的年轻皇帝,就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最初的几个月,他几乎要疯。
他试过振作,但朝中派系林立,何腾蛟、瞿式耜各有地盘,兵权不在手,号令不出肇庆。
他试过练兵,但连军饷都凑不齐。他甚至试过亲自上城鼓舞士气——结果被亲信太监死死拉住:“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冒险!”
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他说的话,没人当真。
直到某天深夜,他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年轻、毫无帝王威仪的脸,忽然问自己:
如果你是刘体纯,此刻在做什么?
答案是:忍。藏。等。积蓄力量。
从那天起,他开始装。
装胆小。装怕事。装得比任何人都更像那个“逃跑天子”。
大臣们请命,他支支吾吾;清军压境,他第一个问“往哪撤”。
何腾蛟对他失望,渐渐不再来朝;瞿式耜苦谏无果,留守桂林。
肇庆朝堂越来越空,他越来越像一尊牌位。
没有人知道,这尊牌位,每晚都在灯下画图。
第一批火帽枪图纸,是他凭记忆复原的。
沧州军的制式武器,他在后世资料里读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分解图。但画出来没用,没有匠人能造。
那就自己培养。
他用玻璃镜、骨瓷换来的白银,从佛山挖来最好的铁匠,从石湾挖来最精的窑工,从澳门重金聘请懂得车床技术的泰西技师——当然,都是以“商号采购”的名义。
三百人,五百人,八百人。山里的工坊,三个月一扩,如今规模已不下佛山任何一家老字号铁坊。
第一批火帽枪,质量不及沧州军——膛线不够深,弹簧不够韧,哑火率接近三成。
第二批,哑火率降到一成。
第三批……他摸着眼前这支新下线的样枪,枪管冰冷,机括顺滑,几乎无懈可击。
若有一万支这样的枪,三千门这样的炮,他未必不能与刘体纯一较高下。
可是,为什么要与刘体纯一较高下?
朱由榔合上手札,揉了揉眉心。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三年,没有答案。
从民族大义说,刘体纯驱逐鞑虏,光复华夏,是当世第一功臣。
若他能收复北京,还于旧都,便是千古名将、再造社稷。自己这个名存实亡的永历帝,让位给他,又有何不可?
可是……
他想起那本手札里读过的历史:南明覆灭后,大清二百六十八年,华夏从世界之巅坠入深渊,被列强瓜分,被鸦片毒害,被铁蹄践踏,直到二十世纪中叶才重新站立。
而穿越后他亲眼所见:清军入关仅三年,江南已是十室九空,庐州、南京、扬州……,血尚未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能忍这天下,再交给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吗?
刘体纯是枭雄。他善待百姓,收揽人心,确实与旧式军阀不同。但他终究是大顺余部,终究没有明确奉大明为正统。
若他将来称帝,是大顺朝,还是华夏帝国?若他不称帝,这天下群龙无首,又要乱多少年?
更深处,还有一个不敢问出口的念头——他朱由榔,难道就注定只是个牌位、傀儡、过渡品?
烛火摇曳,映着他年轻、疲惫、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来人。”
庞天寿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命三千‘新训营’官兵,即日起转入实战操练。弹药配给加倍。”朱由榔声音低沉,下达了旨意。
“陛下!三千人同时实弹操练,每日耗药……工坊供应不起!”
“那就扩产!”
朱由榔一字一顿说道:“钱,从十三行走账。人,你去招募。三个月后,朕要这三千人,人人百发百中。”
“若……若被外界察觉……”
朱由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察觉又如何?”
他冷冷的说道:“刘体纯忙着北伐,清廷自顾不暇,何腾蛟、瞿式耜各有地盘。这肇庆城里,谁会把朕当回事?”
庞天寿怔住,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小皇帝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呆萌”。
“让他们继续以为朕是懦夫。朕现在需要的,就是没人注意。”朱由榔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淡淡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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