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坐上，皇帝的指尖在扶手的龙首上抚摸了两下。
“齐闽。”
“臣、臣在！”
“你方才说，要朕为你做主，你想要朕如何做主？”
齐闽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臣只求查明真相！若沈家真与修成之事有关，求陛下严惩！若无关……臣，愿向沈侯爷赔罪！”
“查明真相……”
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汪焕弹劾赵归明与沈云珍有私，牵出沈齐旧怨。老二质疑账册真伪，暗示有人在账册上动手脚。太子则站在赵沈二人这边，为他们辩白……”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冷。
“朕的朝堂，何时成了你们互相攻讦的戏台？”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既然都说要查，那便查个清楚。”
皇帝声音陡然威严起来：“传朕旨意：齐修成坠崖旧案，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限七日内查明奏报！江南贪污案原始账册即刻封存，由太子亲自监查，刑部侍郎赵归明，户部尚书齐闽，都察院左都御史汪焕协理，三日内核清所有款项流向！”
他目光如电，看向二皇子：“老二，你既如此关心这件事，便也同太子一起吧，跟在他身边学学，如何用人。”
二皇子脸色微变，却只能躬身领命：“儿臣遵旨。”
“至于沈家……”
皇帝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沈擎天父子。
“沈云珍有功于社稷，朕信她是清白的，但既然牵涉案中，沈家便避嫌几日。沈擎天，京畿大营的事务，暂交副统领代理。沈云岚……”
沈云岚抬头。
皇帝看着他那张与其父如出一辙的坚毅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这个孩子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却又多添了几分沉稳。
“沈云岚，朕记得……”
皇帝看向不知什么时候，神色清醒，站得笔直的赵泰。
赵泰拱拱手：“去年秋狩，沈世子夺得第三名。”
皇帝点点头，语气带上了些赞赏：“是了，那时你一箭射穿双雁，武艺不俗。京畿大营还空缺一将军之衔，即日起，你便领了这个职位，掌左营三千兵马，协助整训新军！”
沈擎天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明降暗升！
京畿大营设有好几位将军，目前唯一空缺的位置虽是四品，手中握着的却是实打实的兵权。
左营的三千士兵，皆是精锐，乃是拱卫京畿的重要力量！
“臣，谢陛下隆恩！”
沈云岚重重叩首。
二皇子脸色瞬间铁青。
他本想借机打压沈家，削弱太子和赵家一系的武力，却不想，反而让沈云岚从中获利。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皇帝却摆摆手：“都退下吧，朕累了。”
“臣等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殿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沈擎天父子走出宫门，沈云岚替父亲披上大氅。
沈老侯爷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散开。
“岚儿。”
他低声开口：“今日这一局，凶险。”
沈云岚点头：“好在陛下圣明。”
“圣明？”
沈擎天苦笑：“陛下这是把刀递到咱们手里了，三千兵马……这是要咱们沈家，为他选定的人冲锋陷阵，做一把最锋利的刀啊！”
他望向宫道尽头，那里，赵归明正撑着一柄青竹伞，立于雪中。
伞下，是一道纤细的熟悉身影，正仰头看着他，不知在说什么。
是沈云珍。
沈擎天眼神柔和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走吧，风雨再大，总要有人去扛。”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殿上的青瓦和朱墙，还有隐藏在这皇城之下的暗流与算计。
赵归明将伞倾向沈云珍，任由自己的肩头落满了雪。
他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轻声问：“害怕吗？”
沈云珍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次的事，又是在你掌握之中？”
“差不多吧。”
赵归明伸手，动作自然的拂去她发间飘落的一片雪花。
两人在上次辩论后，便和好了。
赵归明主动来找沈云珍，郑重邀她联手，因此，两人的关系，不退反进。
如今更是多了几分默契。
“我早知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齐家，不过是枚棋子。”
“那账册……”
“当然是故意准备的。”
赵归明微微一笑，脸上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太子殿下配合的很好。”
沈云珍看着他。
天地雪色之间，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含着笑意，原本深沉的眼眸中，此刻清晰的倒映着她的影子。
“赵归明。”
她忽然换他全名。
“嗯？”
“谢谢你。”
为她，也为沈家。
赵归明摇摇头，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
一阵暖意透过肌肤传来，将她身上的寒意驱散。
“不必谢我。”
他声音低沉：“路是我选的，你也是我选的。纵使前路风雪再大，我也会为你，为我们，扫清所有障碍。”
宫门方向，太子谢盛璟的车架正停在那里，杏黄的旗帜在雪中格外醒目。
他的父亲赵泰，正被人扶上马车，想来是风雪太大，太子要亲自送上一程。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沈云珍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他赠她的那纸信笺。
「清论动京华，明月出山阿。」
而此刻，她却觉得明月就在她眼前，山阿已被抛至身后。
前路确有风雪，但也有星光。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就一起。”
“好。”
风雪呼啸，将两人的承诺，斜卷着送上苍穹。
宫墙之下，两道人影并肩而立，伞沿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恍若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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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谢恒站在窗前，望着漫天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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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总管太监轻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谢盛璟步入书房，肩头还带着未化完的雪。
他行礼后，皇帝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太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二皇兄急了。齐家本是他暗中拉拢的势力，如今齐修成的事被翻出来，他为了不牵连自身，所以才先发制人，将祸水朝着沈家和赵家引。”
“赵归明那账册，你知情否？”
“儿臣以为，赵侍郎既然敢将账册送去大理寺封存，那必然不敢在上面动什么手脚，今日所为，不过是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太子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二皇兄既质疑账册，那三日后，儿臣想请父皇准许，当庭开封大理寺封存的原始账册，到时候，该露出马脚的，自然会现形。”
皇帝终于在此刻转身，目光落在太子脸上。
这个儿子，既像他的母亲，仁善、温润。
也像他。
骨子里天生就带着聪慧、机敏。
“你与赵归明，倒是默契。”
太子回以一笑：“正如父皇信任赵相，归明是国之栋梁，儿臣自然信他。”
“那沈家呢？”
“沈老侯爷忠勇，沈世子沉稳，皆是可用之才。今日父皇授予沈世子兵权，儿臣以为甚妥。”
说到这里，他似是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北境近几个月有些不稳，突厥似乎也有异动，来日若真有战事，沈家父子，可堪一用。”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你倒是想得远。”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正是边关加急送来的军报。
突厥可汗病重，几个王子争权夺利，边境摩擦日益增多。
山雨欲来。
皇帝合上奏折，看向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
“这三日，务必守好账册。”
他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下，究竟藏着多少胆子大的蛀虫。”
“儿臣明白。”
太子躬身行礼退出。
房门关上后，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揉了揉额角。
风雪扣窗，烛火摇曳。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皑皑白雪之下。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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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
赵归明从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
看着封面上“江南粮赋”四个字，他眼神冰冷，影子在烛光下被拉的很长。
风雪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发出阵阵呜咽。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赵泰对他说过的话：“归明，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你想要对付一个人，不是要把刀握在手中，而是要藏在心里。”
当时他还一知半解。
如今终于明白。
他将账册再次放回暗格，转身看向案上那盏灯，眼底深沉。
三日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而他要护着的人，他要守着的心，都不能有半分闪失。
雪夜无声，长夜寂寂，只有风穿过檐角，发出轻微的回响，仿佛一曲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