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畿大营。
这里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比起城内的笙歌夜宴，温暖灯火，这里只有呼啸的北风，凛冽的霜气，以及巡营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篝火在营房间跳跃，将路过的人影拉的忽长忽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躲在暗处悄无声息的活动着。
中军帐内，炭火烧的正旺。
沈擎天已经卸下了甲胄，身着一身武服，与赵归明对坐奕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局正酣。
沈云岚坐在两人旁边，擦拭着佩剑。
剑身被他举起，凑近烛火时，反射着凛冽的寒光。
他擦的很仔细，从剑柄到剑尖，十分专注。
就在对弈的两人，几乎快要忽略他的存在时，沈云岚突然开口，打破了帐中的寂静。
“赵归明。”
刚刚落下一子的赵归明，头也未抬：“嗯？”
“虽然你和我妹妹的婚事是陛下所赐，”沈云岚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他，“但比起那个姓齐的，我更看好你。”
沈擎天闻言，执子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同样投向了赵归明。
赵归明终于抬起头，烛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笑了笑，眼中有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沈云岚看懂了他的意思。
那是猛禽在盯上猎物后的表现。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放下佩剑，身体前倾：“我说赵大人，你可别高兴的太早，就算过了我和父亲这一关，我妹妹那边……”
他摇摇头，故意拖长音调：“齐修成虽然家风不正，可到底和她青梅竹马十几年，而你大了我妹妹六岁，老男人一个，你……努力吧。”
这话说的促侠，连沈擎天都忍不住咳嗽一声，以拳掩唇。
赵归明脸上的笑容却反而加深了，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身体放松后仰，靠在椅背上。
姿态很随意，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沈兄说的对。”
他语气不急不徐：“齐公子确实要比我年轻，时间精力也比我充足。”
他看向沈云岚，眼中依旧自信：“但他除了这些，一无所有。”
帐中的炭火盆，突然发出“噼啪声”，一朵火花炸开。
赵归明拍了拍袖子，站起身，掀开帐边厚重的帘子，透了口气。
寒风灌入，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他看向帐外无边的夜色，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除了万家灯火，还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我会证明，我才是最有资格娶她的人。”
他的尾音消散在风中。
沈云岚与父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沈擎天抚了抚下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来到帐外，单膝跪地，声音紧绷：“侯爷，赵大人！属下探得营外三里处，发现可疑人马，约二十余人，正悄然隐匿的朝着大营的方向移动。”
沈擎天猛的站起身，朝着一旁悬挂着盔甲的架子走去。
片刻后，帐中传来甲胄相撞发出的铿锵之声。
赵归明的脸上已换上了一片肃杀。
“来的正好。”
他按上腰间佩剑，剑柄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虎口，是熟悉的触感。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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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黄昏，暮色如泼墨般浸染天际。
徐记灯铺那方褪色的木匾，被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色，沈云珍如约而至。
帷帽下，她的面容比起前日来更清减了，只是眼底却仍旧燃着星火光芒。
灯铺内，徐老头正将一盏新糊好的走马灯挂上房梁。
灯身八面皆用娟纱绘制着“八仙过海”的图样，烛火在灯内映照着那些仙人的身影，微微一转，便似踏浪而来，衣袂飘举，栩栩如生。
昏黄的光影流转间，将徐老头那张满脸沟壑的容颜，都印得柔和了几分。
“小沈姑娘来了。”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声音混杂在竹木清冽的气息里开口：“自己找地方坐。”
沈云珍摘下帷帽。
小杏自觉的守在了外面。
徐老头慢悠悠的净了手，才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推至她面前。
“你要的消息，都在里头了。”
纸卷展开，墨迹犹新。
用的是市井间最寻常不过的纸张，但上面的消息，却看得她字字惊心。
「齐修成南下遇害，传闻为一自称柳氏的孤女所救，此女年纪、面容皆无人知晓。齐修成归京时，将其一同带入京中，安置在齐家京郊的一处别院。」
柳氏？女子？
她接着翻看下一张。
「不久前的深夜，有车架至别院后门，接柳氏入城，最终驶入平城街，停留约一个时辰方出。」
「驾车者虽做平民打扮，但其所驾马车的马蹄铁印，印纹特殊，与宫内御马监规制相合。」
沈云珍有些错愕，平城街在京中，是许多权贵安置外室之所的首选。
能使用宫中的规制，除去太子，最有可能的便是二皇子了。
这柳氏何许人也，竟能先后搭上齐家和二皇子。
“齐家的消息，能查到的只有这么多。”
听到徐老头的话，沈云珍点点头。
能在两日内查到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她翻到最后一张，记载着京畿大营消息的纸。
「五日前子夜，京畿大营东南角，曾有短暂骚动，疑似有人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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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但并未造成太大影响。营内次日如常操练，沈侯爷与少将军均未露面，但中军帐旗号，炊烟如旧。赵侍郎身边一位名叫长风的侍卫，快马出入过营地一次，面色亦是如常。」
沈云珍指尖拂过最后几行字，悬了多日的心终是落下一半。
长风她是知道的，那是赵归明的心腹。
他若态度从容，那便意味着局面仍在掌控之中。
父亲与兄长应当皆无碍，那些所谓的“骚动”，恐怕早就在赵归明的预料乃至算计之中。
她抬眼望向徐老头：“徐爷爷，这些消息，价值不菲。我该付您……”
“不必。”
徐老头摆摆手。
“我虽老眼昏花，心却清明如镜。”
他倒了杯茶，推至沈云珍面前，显然是有事要谈的意思。
“这些消息，于老朽而言，打听起来并非难事。倒是小沈姑娘你，前次说要编纂的那本《风物志》……”
沈云珍有些意外。
“您不妨直言。”
徐老头搓了搓手，神色难得的带上了几分拘谨。
“我是想，若你那《风物志》，真能成书……老朽这糊灯笼的微末手艺，也能记上一笔的话，我还有几个同样无后人可传手艺的老朋友，能否……请你也帮忙记录一二？”
她看着老人眼中那抹小心翼翼，几乎称得上卑微的希冀，心头一震。
比起金银，对于这些匠人来说，或许将手艺传承下去，不至于湮没于尘土，才是他们心中最崇高的匠人之魂。
“徐爷爷。”
沈云珍郑重颔首，声音坚定。
“《大应风物志》所录，无关技艺微末，徐氏灯艺与您几位老朋友的手艺，将来必在此书占据一席！我不只要记录下来，我还要画出你们制作的每一步，让后世之人知晓，何为匠心独运！”
徐老头眼眶微湿，咧嘴一笑，他满口的牙几乎都掉光了，笑容却无比的真切。
“够了，这就够了。”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盏巴掌大的，六角玲珑的娟纱小灯。
灯面素白，并未绘制图案。
“这个赠予姑娘，夜里提着，照个亮。”
沈云珍接过。
小灯轻若无物，指腹触及细腻的绢纱，她心头那点因阴谋诡计而产生的褶皱，似乎也被这平整滑腻的娟纱抚平了许多。
世间魑魅魍魉横行，但更多的，却是平凡而温暖的善意。
暮色更深时，她回到府中，刚踏入院子，便有仆妇来报。
“小姐，打听到赵大人回京了。”
他回来了。
沈云珍立刻吩咐道：“向他递张帖子，说明日午后……不，不必等到明日，你现在就去赵府，说今夜我在清风酒楼等他。”
有些话，她等不到明日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