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将自己的手擦擦干。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摞略显厚重的册子,旁边则立刻有人给他研墨、递笔。


    赵峰捏着手里的笔,将名册上的名字和刑台上跪着的犯人核对画圈,确定身份姓名之后,点了点头,从桌面上的竹筒里取了一支令签丢出去:“斩。”


    见令签被丢出。


    手脚被缚,跪在刑台上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极致的恐慌,许多人更是本能一般挣扎起来:


    “不……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


    “救……救命!饶命!赵指挥佥事!你你你你……”


    “陛下!陛下!!”


    “我不想死!!”


    “……”


    生死之间,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淡定自若的豁达,任你是什么高管大员,任你是什么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尽是丑态百出。


    头戴红巾,人手扛了一柄大砍刀的刽子手约莫是见惯了这些求饶哭喊,全当充耳不闻,机械性地将他们背后的木牌下来往旁边一丢,举起大砍刀,手起刀落……


    “呵呵,我怎么会觉得自己能改变得了陛下的心意?”


    “终究是我詹徽……一步错,步步错啊,陛下!”


    和其他惊慌无措的人不同,詹徽脸上带着自嘲而绝望的笑意,倒是显得平静许多,大抵是他比旁人更了解朱允熥,也更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便是哭破了天也无济于事。


    “微臣詹徽,谢陛下隆恩!”


    他高喊了一声,闭上了双目。


    这声「谢」,是他知道,按照陛下的脾性,自己本该和孙晟等人一样,被送到应天京郊去扒了皮,能在这里死得轻松些,已经是陛下念了情分了。


    而随着他一声高呼闭上双目。


    刽子手的砍刀也落了下来……


    头颅滚落,鲜血迸溅落到地面上积累出来的雨水上,将一个个水洼染红,那些杀猪般的惨叫求饶声也戛然而止……


    空气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温和,却肃杀。


    “啊——”


    正对着刑台的酒楼露台上,年纪最小的朱高燧吓吓得叫了一声,声音都发哑,他面色恐惧地躲到了朱高炽和朱高煦背后,紧紧闭上眼睛低着头,好半晌没敢再睁开。


    顷刻间人头滚滚。


    对于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年来说,冲击力属实大了些。


    就是朱高炽,也是强作镇定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双手撑着栏杆才勉强让自己不那么露怯。


    相对来说。


    杀过人的朱高煦确实是是最淡定的一个,甚至还转头看了一眼张诚,道:“杀人嘛……”


    但张诚也看到了他脸上那份桀骜和不以为意退了些颜色,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太自然,多少是带了几分勉强的。


    朱棣捏住了年龄最小的朱高燧的肩膀,面色凝重地和道衍和尚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顿了顿。


    张诚淡淡一笑,微微弯腰凑到始终没敢睁开眼睛的老三朱高燧耳边,提醒道:“三公子,陛下请您看的这场戏,才刚刚开场呢?您这就直接把眼睛给闭上,不肯睁开……”


    “我……我……我不想看了……”朱高燧仍旧没敢睁开眼睛,沙哑着声音甚至带了一丝哭腔道。


    说到底了,也还是个孩子。


    张诚能在锦衣卫里当上千户,也不是什么会心软的,不仅无动于衷,反而开口威胁道:“陛下好心请您看戏,您却辜负陛下一片心意,这多不给咱陛下面子啊,您说是不是?”


    他可不敢忘记朱允熥交代他的事情,观刑观刑,重点气机在这「观」字上,不让他们看完,倒霉的可是自己。


    朱棣有些不忍心地道:“张诚!”


    张诚挑了挑眉道:“燕王殿下,这是陛下的意思,微臣也不能抗旨您说是不是?陛下,是这大明的天,是说不一不二的主儿,他说下头这些人得死,他们就得死,他说要请您和几位公子看戏……您说……是吧……”


    “唉……其实下官也是难做的呀。”


    他虽一副支支吾吾没有把话说绝的样子,但言下之意很明显——下面的可以是朝中官员,也可以是他们。


    朱棣看了一眼大排长龙等着被处决的囚犯。


    下眼睑微颤,只能心一横,捏了捏朱高燧的肩膀冷声道:“老三,睁眼!”身家性命都在对方手里,燕王也不好使。


    朱高燧也知道他们现在身不由己,自家老爹都发了话,他也只能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看着刑台上的狰狞,身体发抖,面色发白


    张诚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看向朱高煦,夸赞道:“还得是二公子,果然骁勇。”


    朱高煦心头微微一颤,但还是要强地冷哼了一声:“那当然,用得着你说?”


    张诚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但见对面监斩台上,赵峰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了一眼,摆了摆手,冷声道:“清理清理,下一批。”


    说完还不经意地翻了翻手里的名册,补充催促了一句:“让他们手脚都麻利点儿,今天得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