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熹。
江烨与红鸾二人出了公主府,径直往赵府而去。
赵明德的宅邸坐落于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门庭不甚阔气,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门前两棵老槐,枝干虬结,想来已有数十年光景。
管家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姓马,面相忠厚,见了江烨的名帖,登时慌了神,一迭声地告罪:“驸马爷大驾光临,老奴……老奴这就去禀报老爷!”
江烨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拘礼,赵大人此刻在做什么?”
马管家的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支支吾吾半晌,才低声道:“回驸马爷的话,我家老爷……正在后院湖边钓鱼。”
红鸾闻言,眉尖几不可察地一挑。
亲儿子尚在刑部大牢里生死未卜,这当爹的竟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垂纶?
马管家苦着一张脸:“老爷自打停职在家,便日日在那湖边枯坐。他老人家钓鱼时最忌讳旁人打扰,说是惊了鱼气……可驸马爷亲临,老奴怎敢怠慢?”
说着,马管家便要转身去请,脚步却被江烨拦住。
“不必惊动赵大人。”江烨淡淡一笑,“你只管带我们去便是,我自有分寸。”
老马一愣,随即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引着二人穿过几重庭院。
赵府的后园不大,却拾掇得颇有野趣。
一方半亩见方的荷塘嵌在假山翠竹之间,塘中残荷早已枯败,唯余几杆褐色的莲蓬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上。
湖心有一座八角小亭,亭中却空无一人。
赵明德坐在湖岸的一方青石之上,背对着他们,纹丝不动。
那身影面前,一根修长的竹竿斜斜探出,竿尖微垂,悬着一缕几不可见的丝线,末端那枚芦苇浮子,如老僧入定,在微皱的水面上纹丝不动。
江烨与红鸾对视一眼,心中皆有几分好笑。若是赵靖此刻能瞧见他爹这副悠闲模样,恐怕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哪个桥洞底下捡来的了。
二人也不作声,寻了一方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坐下,耐心地等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枚静若处子的浮子,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赵明德手腕一抖,不疾不徐地向后提竿。一道银光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伴随着“啪”的一声,一条肥硕的鲤鱼落在草地上,犹自奋力地摆着尾巴。
赵明德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解下鱼钩,正要将鲤鱼放入身旁的鱼篓时,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身后的江烨二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哎呀!驸马爷!您……您何时在此?这……这老马,真是越老越糊涂了,竟让驸马爷在此枯坐!”
他手忙脚乱地将鲤鱼丢进鱼篓,起身便要行礼。
“赵大人不必多礼。”江烨笑着起身,“令公子尚在囹圄,大人倒还有这般闲心逸致?”
赵明德闻言,脸上闪过一抹苦涩,长叹一声:“不瞒驸马爷,该做的,能做的,下官都已做了。眼下除了静候佳音,别无他法。正是因为心中焦躁如焚,才需借这垂钓之功,强压下心头火气,否则,人未救出,自己先垮了。”
说到这,他神色一正,对着江烨深深一揖:“下官恳请驸马爷,务必查明真相,还我儿一个清白!”
“我正是为此而来。”江烨扶起他,神色一肃,“赵大人,此案明为杀人,实为构陷。幕后真凶十有八九是冲着你来的。赵大人心中,可有什么头绪?”
赵明德提起那沉甸甸的鱼篓,笑道:“下官这后园池塘里养的鲤鱼,是从玉泉山引来的活水养的,肉质鲜美,全无泥腥味。驸马爷若不嫌弃,不妨稍坐片刻,待后厨烹制一番,你我边吃边谈,如何?”
江烨神色微动,点点头:“那便叨扰了。”
将鱼篓交给管家老马,赵明德亲自引着二人来到书房。
赵明德这才开口:“不瞒驸马爷,我这京兆府尹的官职,虽品阶不高,却掌管京城治安,位置至关重要。当今朝中,储君虽立,但暗流汹涌。有几位皇子,都曾明里暗里地向下官抛出过橄榄枝,意图拉拢。”
“如今太子之位已定,还有哪几位皇子心存觊觎?”江烨追问。
“明面上的,只有三皇子李云峰。”赵明德轻轻叹了口气,“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也就是说,眼下的党争,主要是太子李云麒与三皇子李云峰的角力?”
“朝野皆知,此为阳谋。”
赵明德呷了一口茶,继续道,“但在这阳谋之下,还有一股更深的暗流。这股势力,潜伏于朝野之间,行事诡秘,能量巨大。他们是谁,效忠于谁,下官亦不得而知。恐怕……这盘棋的棋手究竟有几位,只有御座上的那位才清楚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江烨:“下官为官多年,深知‘中立’二字,看似安全,实则最是危险。此次犬子遭陷,或许便是其中一方等得不耐烦了,想直接拔掉我这颗钉子,换上他们自己的人。”
话说到这里,已是极致。
赵明德不再多言,只是低头默默喝茶。
此事背后,牵扯的必然是皇子夺嫡!
叶霜娘的死,赵靖的罪,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被牺牲掉的一枚棋子。
他要面对的,是盘踞京城多年、根深蒂固的皇族势力。
一旦他触及真相,前路必将步步荆棘。
赵明德的鲤鱼确实味道鲜美,鱼肉滑嫩,汤汁醇厚。
饭后,他辞别赵明德,与红鸾径直前往醉花阴。
“敢……敢问,您是江驸马吗?”
刚到醉花阴门前,一个略显虚弱、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从街角踉跄奔来。此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身形单薄,背上负着一个长条形的琴匣。
他相貌清隽,眉宇间却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之气,正有些局促不安地打量着江烨。
只一眼,江烨的脑海里便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夏望?”
他试探着问道。
醉花阴的琴师,与四位花娘都关系匪浅,尤其是死者叶霜娘。
那青年身子一震,眼中满是惊诧:“是……是在下。您……您认得我?”
“猜的。”江烨言简意赅,“你在此等我?”
“是!”
夏望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旋即又坚定起来,“驸马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烨眼睛微眯。此人在这风口浪尖之时,鬼鬼祟祟地寻来,必有要事。
他与红鸾交换了一个眼神,随着夏望走入旁边一条僻静的窄巷。
刚一站定,夏望便做了个让江烨和红鸾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江烨重重叩首。
“江驸马!求您为霜娘主持公道!”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决绝,“我知道真凶是谁!我有证据!”
江烨与红鸾心中同时一凛,猜到他会有线索,却没料到线索竟来得如此直接,几乎是把真相直接拍在了他们脸上!
“你先起来说话。”江烨上前一步,将他搀扶起来,“你说,凶手是谁?”
夏望抬起头,那双清隽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愤怒与仇恨的火焰,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梁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