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帐暖月如钩,罗袜轻移上玉楼。
檀口微启莺声碎,云鬓散乱汗香流。
颠鸾倒凤三更尽,雨歇云收梦未休。
晓来试问檐前燕,可识巫山十二峰?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房中,江烨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竟觉得神清气爽。
没有头疼欲裂的晕眩,没有四肢酸软的疲惫。
恰恰相反,整个人仿佛被山涧清泉洗涤过一般,浑身毛孔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畅。
这大抵要归功于八步金刚功日积月累的淬炼,无声无息地改造着他的筋骨血肉。
一夜辛苦操劳,非但不曾透支,反倒气血愈发充盈。
他翻身坐起,对着铜镜一照,镜中人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当真是满面春风。
然而,这副好皮囊底下,却藏着一腔难以言说的郁闷与憋屈。
江烨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第几次了?
这他妈的是第几次,忽然间就被人睡了?
每一回,都是这般,意识模糊,身不由己,整个过程如堕云雾。
只能被动地承受,被动地享用。
那感觉,便如同一叶扁舟被卷入漩涡,任凭风浪拍打,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直至沉溺于那片温柔乡中。
他江烨,堂堂七尺男儿,竟沦为了任人采撷的羔羊。
这种滋味,着实令人如鲠在喉。
只是,昨夜的那位……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江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朦胧的片段。
那道身影在他身上摇曳起舞,姿态婀娜,动作却比以往温柔了几分。
那一刻,他甚至错觉有人在他耳畔低低地叹息。
江烨睁开眼,目光变得深沉。
他不是傻子。
这几次鱼水之欢,对方来去无踪,手段玄妙,偏偏又能在公主府这等守卫森严之地来回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种种迹象皆指向一个事实,那个女子,十之八九并非李云裳。
真正的公主,恐怕从未踏入过他的房门半步。
那么,究竟会是谁?
能在公主府中畅行无阻,能有胆量与驸马私通款曲,要么是艺高人胆大的江湖客,要么……便是得到了李云裳的默许。
甚至,这一切本就出自那位公主殿下的授意。
这念头一起,江烨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府中婢女众多,红鸾、青衿、翠玉,还有那些在暗处从未露面的护卫女官……江烨曾经不止一次撞见她们在月下演练剑法,一招一式皆是杀伐凌厉,绝非寻常婢女所能企及。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江烨缓缓抬起右手。
他向来不喜欢被动。
昨夜,趁着那女子情动之际,娇躯颤抖、气息紊乱,他悄悄动了手脚。
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入她的云鬓之中,以极轻极缓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扯下了三根发丝。
三根乌黑的发丝,此刻正缠绕在他的指尖。
江烨将那几缕青丝凑近鼻端,细细嗅闻。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而来,清幽淡雅。
他又将发丝举到窗边,借着晨光仔细端详。
发色漆黑如墨,质地偏硬,根根分明,不见半点分叉枯黄。
江烨将这几点默默记在心中。
正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丫鬟翠玉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预备服侍江烨梳洗。
她甫一踏入房中,便嗅到了空气里那股特殊的气息,像是茉莉花瓣被捣碎在温热的泉水中,甜腻而暧昧。
翠玉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像是三月枝头的桃花。
但她的神情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垂下眼帘,低眉顺眼地做着手中的活计,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江烨瞧在眼里,心头一动。
“翠玉,”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早就知道?”
翠玉手中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江烨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翠玉终于低声道:“红鸾姑娘……红鸾姑娘吩咐过奴婢,不许告诉公子。”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细若蚊蚋:“她昨日便跟奴婢说了……说公主心情甚好,今夜要……要掀您的牌子。”
掀牌子。
江烨嘴角一抽,心中五味杂陈。
合着满府上下,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梳洗完毕,江烨与翠玉一同往偏厅用膳。
青衿一早便随李云裳出了门,据说是去大理寺处置积压的公务。
裴陵那厮擅长的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断案审讯却是门外汉。
李云裳离京数日,案卷堆积如山,她自然要抓紧时间料理。
偏厅之中,红鸾早已等候多时。
今日的她,一袭石榴红的曳地长裙,裙摆处绣着暗纹的凤尾花,行动间仿佛流火飞舞。
然而,这分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可她的穿着却大胆得令人咋舌。
那件红裙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如凝脂般的雪白肌肤,锁骨玲珑剔透,隐隐可见胸前那一抹深邃的沟壑。
红鸾瞧见江烨走来,那双妩媚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嫣然一笑。
“驸马爷今早瞧着,可真是神采奕奕呢。”
江烨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问道:“公主和青衿呢?”
“去大理寺了。”红鸾答道。
话音未落,江烨的脚步却未曾停止。
他一步步朝红鸾走去,距离越来越近。
下一刻。
他的面庞已贴近了红鸾精致的脸颊,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入鼻端,那是胭脂的味道,混合着女儿家特有的体香,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绮念。
红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浮起两朵红云。
“驸……驸马爷可是想占我的便宜?”她翘着朱唇,佯作嗔怒,“这光天化日之下,若是被公主知晓了,驸马爷可是要浸猪笼的!这可是为夫不尊之罪!”
江烨充耳不闻。
他凑近红鸾的鬓边,目光在那乌黑的发丝上逡巡。
接着,他抬起手,将藏在袖中的那三根发丝取出,与红鸾的头发细细比对。
红鸾的发丝,末梢微微泛红,在晨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整体色泽明亮,质地柔软。
而他手中的那三根,却是漆黑如墨,质地偏硬。
分明不是同一个人的头发。
江烨心中的疑虑落定了一半。
不是红鸾。
他原本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
这女人自他入府以来,便三番五次地挑逗,言语暧昧,举止大胆,似乎只要他点个头,她便会毫无保留地献上自己。
但江烨总觉得,那不过是她布下的迷障。
有时候,看似唾手可得的,往往才是最难得到的。
红鸾也注意到了他指尖的发丝。
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中,悄然划过一抹异色。
但她只是抿唇一笑,柔声道:“驸马爷用膳吧。今日,奴家陪在您身边。”
饭毕,红鸾随江烨出了公主府。
李云裳对江烨的安全向来看重,青衿与红鸾二人必有一人贴身护卫。
今日青衿不在,便轮到了红鸾。
“驸马爷对醉花阴的案子,可有头绪了?”红鸾迈着轻盈的步子,好奇地问道。
“毫无头绪。”
江烨摇了摇头。
他负手前行,嘴角却微微上扬。
“今日,我们去问问死者怎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