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短短聊了几句,胡甜便面色愈发苍白,咳嗽不止。
“公主保重,改日再叙。”
胡甜勉强欠了欠身,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往回走去。
江烨望着这女子瘦弱的背影,那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凛冽的北风吹散。
他的目光微微凝滞,若有所思。
“驸马爷可是有野心?”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俏皮。
江烨转过头去,便看到红鸾正眨巴着那双灵动的眼睛,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何出此言?”
江烨挑了挑眉。
红鸾抿嘴一笑:“驸马爷因何结交这位娜姆公主?难道当真只是可怜她身世凄苦吗?”
她故意将“娜姆公主”四个字咬得极重,意味深长。
江烨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这丫头倒是心思玲珑,竟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盘算。
江烨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无心于权势。”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做一个闲散驸马,逍遥自在,钓鱼遛鸟,采菊东篱,岂不快哉?
何必去蹚那浑水,卷入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中?
然而——江烨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查清母亲之死的真相。
杨兰。
若母亲之死,当真与江家有关……
江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转瞬即逝。
那他便要让江家付出代价。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一个“心安”二字。
若心中有憾,纵使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又有何意义?
故而,他需要手段,需要地位,需要足够的筹码。
唯有如此,在与江府的博弈之中,他才能立于主动,立于上风。
“殿下在哪?”江烨收回思绪,开口问道。
红鸾朝车厢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里面歇息呢,这会儿应是醒了。”
江烨颔首,起身往李云裳的车厢走去。
车厢外,积雪覆盖了车轮,寒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烨并未直接掀帘进入,而是在车厢旁立定,轻声唤道:“殿下?”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李云裳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江烨掀帘而入。
车厢内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
李云裳斜倚在软榻之上。
江烨此番前来,实则是想起了一件要紧之事。
当日他去东宫上任,所遭遇的那一桩荒唐事,着实匪夷所思。
自那之后,李云裳便来了洛水城,而他却一直在调查悬壶居药杀案、观水寺神佛杀人案,以及这洛水城的连环命案,可谓是马不停蹄,忙得团团转,压根没有时间向李云裳禀明此事。
江烨寻了个位置坐下,沉吟片刻,便将当日在东宫所遭遇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隐去了那些不便言说的细节,譬如自己潜入太子妃慕容氏浴桶之中的荒唐经历,只含糊其辞地说,太子妃出手相助于他。
李云裳静静地听着,面具之后的眼神晦暗难明。
待江烨说完,她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不屑:“李云麒的手段,着实低级卑劣。如此行事,太子之位,怕是坐不稳。”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江烨身上:“你可知李云麒生母是谁?”
江烨摇了摇头:“不知。”
“正是当今的张皇后。三年前,张皇后借助娘家的势力,鼓动群臣,劝说父皇,言道‘国不可久久无储君’。再加上张皇后日日在父皇耳边吹枕边风,父皇也觉得不无道理,便立了李云麒为东宫之主。论才干,李云麒也就是中人之姿。”
李云裳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点:“老三李云峰,看似鲁莽,实则粗中有细,母族是镇守边关的将门;老五是个病秧子,不足为虑;老六李云瑾……”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老六是个怪人,对皇位毫无兴趣,整日里不是在斗蛐蛐,就是摆弄些西洋传来的奇巧淫技。至于老七,年纪虽小,却自幼聪慧,有过目不忘之能,素有贤名。这满朝文武,看好老七的可不在少数。故而老三与老七,便是李云麒的劲敌。这二人的母族势力,亦都不容小觑。”
江烨听得暗暗心惊。
这皇家的夺嫡之争,当真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李云麒一直都想拉拢我。”李云裳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厌倦,“他们的夺嫡之争,我并不想掺和,每次都婉拒。估摸着,李云麒是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给你设套,再威逼利诱,以此来拿捏我。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只是这手段,着实下作。如此行事之人,焉能作为一国之君?”
话语之中,隐隐透着怒意。
江烨摸了摸下巴,问道:“那诸位皇子中,殿下可有偏颇?”
李云裳缓缓摇头:“一个都没有。”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站队,故而早早便疏离了那些皇子。
“若说非要有……”李云裳略一犹豫,“那便是老六李云瑾吧。他时常送些小玩意过来,起初我是不收的。可他后来便亲自登门,我便不能推辞不见。见他送的都是些西洋的放大镜之类的物件,不值钱,就是稀罕,便也收下了。”
江烨闻言,摸索着下巴,暗暗记下。
搞清楚了公主府在朝堂夺嫡之中的立场,他又问道:“那东宫,我还继续去吗?”
“去。”李云裳毫不犹豫,“为何不去?”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心虚的该是他李云麒。不仅要去,还要经常去。你这样这样……”
她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江烨的眼神骤然一亮,不禁冲着李云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还是殿下阴——”
话音未落,他忽然对上李云裳那略微不善的目光,连忙改口:“——高明啊!”
三日后。
京城。
吐蕃使团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江烨掀开车帘,望着这座熟悉的都城,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下子,总算可以歇一阵子了!
公主府门前,江烨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筋骨舒展,好不惬意。
正准备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却陡然看到裴陵从公主府内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裴陵素来是个沉稳儒雅的性子,行事不疾不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满是焦急之色,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事不好了!”
江烨与李云裳同时微微一惊。
“何事如此惊慌?”李云裳问道,“莫非大理寺出事了?”
“那倒没有!”裴陵连连摇头,喘了几口粗气,这才说出了那句让江烨心头一沉的话:“赵靖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