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要开始了,公主觉得哪边会赢?”安明珠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对面。
终究,人非草木,她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惜文公主看去场下,果然有人牵着马上场:“我觉得羽林卫会赢。”
她玩着手里的马鞭,心中自然还是向着父皇这边。当然,她也知道,父皇想在邹家给她挑一个驸马。
想到这里,她看向邹家军的帐子,听说这次邹家回来的是老将军,还有一个义子,那几个邹家的公子倒没有一个回来。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驸马是圆的还是方的,只等父皇一句金口玉言。
两个女子,各自怀揣心事。
安明珠看到了舅舅从帐子里走出,身穿利落短衣,外套一件轻便的甲衣,于额间系了条红色的带子,英姿勃发。
不禁,偷偷往惜文公主瞅了眼,果然见对方皱着眉,似在思忖着什么。
“公主今日也要上场吗?”她问,成功将对方视线引到了自己这边。
惜文公主看着身上骑马装,笑笑道:“这场马球可轮不到我,我穿着应个景儿。”
场上,随着一声锣响,马球开始了。
立时,双方人员开始策马争抢,只为攻破对方的球门。
场上一片奔腾,看台也很热闹,喝彩声、欢呼声不断。
“那里那里,拦住他!”惜文公主站起来,指着场上干着急,眼看羽林卫的球被邹家军给断了去。
安明珠同样看得紧张,尤其是舅舅的进球,她差点儿站起来出声喝彩。
“安明珠,”惜文公主指着场上,疑惑了声,“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儿眼熟?”
安明珠看过去,场上骑马的青年正挥杖庆祝,俊朗脸上是开怀的笑,不是舅舅邹博章是谁?
她可是知道,这两人先前有过节。今日一场马球赛,可别闹出别的来才好。
见她不回应,惜文公主转头看她:“我问你……”
然后,她见着安明珠看去看台一侧,那里坐着中书令及几位大臣。
“怎么了?中书令责怪你了?”她坐回座上,问了声。
安明珠摇摇头,轻道:“我既然做了就不后悔,安家应当也不会再管我。”
她同褚堰和离了,对安家来说,她已经没有用处。至于他们还想再给自己安排,她也不会顺从。
这一点,祖父和她,心里都清楚。
惜文公主眨
眨眼睛手肘往桌面上一支凑近些道:“其实我也不懂褚尚书那种冷冰冰的人有什么好的?就凭一张脸?”
“公主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安明珠反问道。
要说起来邹家的儿郎们也是个个好皮相。不过他们不同于褚堰这种高颠之雪的姿容是那种阳光明朗的英俊。
惜文公主难得的脸颊一红晓得人是知道了她招驸马的事便嘟哝了声:“我怎么会知道?”
索性父皇都已经定下在邹家儿郎中选一个。顺不顺心的也就那么回事自己是公主对方是臣子至少他得听从她的。
安明珠没再多说。
算起来惜文公主和她同岁因为给太后守孝到了现在才议亲。
不过公主哪里有愁嫁的大把的好儿郎给人挑这不就挑到了邹家吗?
“不对”惜文公主再次站起指着场上男子“我想起来了他就是踩我裙子的无理之徒!好大胆子居然还敢来皇家别院!”
“公主那是臣女的小舅舅邹博章。”事到如此安明珠直接承认道。
惜文公主转过头来脸上微微惊诧:“你舅舅?邹家的义子?”
安明珠点头跟着就简单解释了几句:“公主要是还生气的话我让他过来赔罪。”
惜文公主上次是偷着出宫这要是人真的过来赔罪父皇和母妃那里也就知道了。
“算了看在你面子上。”她叹了声遂坐下。
半场马球结束场上居然是平手。双方换了场地然后过一炷香后打下半场。
这期间看台上的人也陆续离开趁着短短的功夫
安明珠也下了看台站在一处假山下。
她在等惜文公主对方现在去了贵妃那边说是一会儿就过来。
不经意她瞟了眼不远处遂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往这边过来。
她不禁抿紧唇转身便走。
“安明珠你给我站住!”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冰凉。
安明珠哪肯听抬脚就往前面走。
褚堰见人离开想着快步追上可左脚一落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红色身影。
可是他根本追不上腿脚再怎么样也走不快额上渗出汗珠心中如何焦急终归有心无力。
他手扶上假山尖利的石头硌着掌心眼看着那抹
红色消失在拐角:“明娘……”
这厢,安明珠走出去一段,再回头时,没见着对方身影。
她停下来,透过稀疏的树枝,看到了倚在假山旁的男子。他的腿,似乎不太对劲儿。
他察觉到她,看过来,然后,慢慢的朝她走来。
这一回,安明珠确定他的脚不对劲儿,也就想起除夕夜,他的脚心被竹签扎过。
眼见她站着不再逃开,褚堰努力的朝她走近,眼睛一直锁着她,生怕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他总算走到了她跟前。
“明娘,”他嘴角勾出一个笑,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抓住她,不将她吓走,“对不起,前日晚上吓到你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远,似乎谁一伸手,就会接触上对方。
安明珠皱皱眉,想起初一的晚上,他强硬的逼近,想抓她回去。那样的他很可怕,像一个要将她永远禁锢的掌控者……
“大人,我已决定了。”她稳稳情绪,平静的说着。
这里是皇家别院,他不会做出什么,倒是可以借此好好说话。
褚堰双拳攥紧,心中可怕的叫嚣,将她留住,抓回去。而手臂,控制不住想伸向她。
“决定了,要走?”他咬着每一个字,问。
安明珠点头:“是。”
别的已经不想多说,她只是再一次,清楚的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并且,希望他能想通。两人继续纠缠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倒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心里难受吗?
她承认,是难受的。毕竟,她对他是动过心的。
不止在清月庵,她还去过诗会,看他作诗。他像夜幕上最璀璨的星辰,没有人能压住他的光芒。
不过,难受终会过去。就像伤口一样,总会愈合。
“安姑娘,公主让你过去。”一个小内侍寻了过来,站在几步外道。
安明珠说好,随后转身,朝前走去。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嶙峋的假山中。
“咳咳咳!”他剧烈的咳着,身体跟着勾下。
他大口喘息着,眼中的阴鸷与痛苦交缠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站好,将身上官袍理了平整,耳边是下半场马球开始的锣响,他该回去看台上了。
回到校场,耳边是欢呼声喝彩声,场上两队比先前更加勇猛,谁都想拿下这新年的第一
个彩头。
“邹博章身手真不错,有其父的风范。官家满意点头,看着马背上的儿郎称赞着。
边上是皇后与贵妃,闻言皆是顺着说是。
褚堰走去后面,静静站下。
官家往他看了眼,问道:“褚尚书之前说得不错,这邹家义子在场上却是有勇有谋,别人凭力气,他却会用脑子。
“是。褚堰应了声,也不多说。
现在他可以确定,邹家的这位义子,会成为皇家驸马。
不过,这些又与他何干?这满场的热闹,他毫无兴趣。
抬眼看去对面看台,那里的帐子还在,但是下面的人不在了。是被惜文公主带走了,还是她自己走了?
他呼吸一滞,只有一个想法,去找她。
“褚尚书?官家唤了声,“怎么叫你两声,都不应?
褚堰腰身一弯,面色不改的回道:“年前的案子有些还未整理清楚,好似有些疑点。
官家笑,回看去场下:“行,你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褚堰从校场离开,可站在岔道口时,又不知该往哪边走。他并不知道安明珠去了哪儿,他该去哪里寻她。
他往前走着,左脚越来越疼。
忽的,他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树下。那里,张庸正同妻子在一起,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妻子帮着丈夫整理衣领,丈夫手里比划着……
察觉到他,张庸朝他挥挥手,而后同妻子说了什么,便朝这边走过来。
“褚大人怎么来这里了?人笑着过来。
褚堰淡淡应了声:“随便走走。
张庸见几步外有一个亭子,便邀人一起进去:“去里面坐坐吧。
“你不用陪夫人吗?
张庸往妻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眼,道:“她有自己的事情,随她去吧。
等说完后,他后知后觉,这位褚尚书似是与夫人和离了,当下便有些尴尬。
有时候就是这样,人家的一点儿家务事,不消半天功夫,传得全京城都知道了。
褚堰往亭子里走,问了声:“张兄与夫人琴瑟和谐,真叫人羡慕。
他不常说这种话,可眼下是真的这样想。他也想和妻子这般温馨的相处,也想她自然地靠近自己。
张庸往人脸上探了探,晓得说话要小心,这种时候最怕往人伤口上撒盐。和离,定然是夫妻俩无法再继续,如今他
看来,这位褚尚书是伤到了。
谁又能想到,提和离的是安明珠?
“褚尚书觉得,今日马球谁会赢?张庸说去别处,并笑了笑了。
褚堰走进亭子,手扶着亭柱:“感情之事,与我很是困顿,张兄能否帮我解惑一二?
他并不在乎那场马球,他今日来这皇家别院,为的是妻子。他想要她回来,为此他可以学,可以改……
张庸笑容一僵,被这问题难住。
要说讨论学问和政务,他是手到擒来,这男女感情之事,却从未觉得有多复杂。不过就是他对妻子好,妻子对他好,一切顺理成章。
但既然人问了,他作为同僚和好友,自该认真回答:“我与夫人从小相识,几岁时,两家人就定下了亲事。我知道将来会娶她,她也知道会嫁我。她是个好女人,帮我生儿育女,料理家里,我总觉她太过辛苦。
褚堰听着,似乎在话中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样的日子,真好。
“褚兄,张庸往人走近,道,“容我说一句实话,她若真想走,是留不住的。
“留不住?褚堰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愿去想这样的结果。
张庸也知道这话伤人,叹了声继续道:“人有七情六欲,就算留住人,她的心也留不住。
他和自己的妻子是顺遂的,和谐的。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顺遂。
褚堰面上很是平静,像是在认真听取对方的话,可心底是排斥的,不愿的。他不放,他要留住她……
见他不语,张庸又道:“说起我夫妻俩,很简单,我对她好,她对我好。我知道她所想,她知道我所想。
这些话,褚堰完全听不进去,看来他找错人了,张庸并帮不到他。
“张兄,马球要结束了,快回去看吧。他淡淡道了声,自己先一步出了亭子。
看着他走出去,张庸无奈的摇摇头。
有些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靠自己想通。
可是话说回来,若想不通,人便会被困着,心中难免生出恶念。。
马球结束了,邹家军一球险胜,赢了新年的第一个彩头。
安明珠很是开心,笑着看站在场地中央的飒爽青年,是她的小舅舅。
“一会儿,咱们也下去玩吧。惜文公主看着场下道。
“下去?
惜文公主点头,眼
中闪过狡黠:“等他们都走了咱们也去打马球左右也来了对吧?”
说完她便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办这件事。
等到校场的人差不多走光就留下了一片偌大的场地。
官家在前面大殿办了酒宴要回京还得等一会儿这倒正给了惜文公主机会。
她找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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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分成两队打马球规则和男子得一样。
自然女子体力和骑马都不如男子本质还是凑在一起玩乐。贵妃听说了还送来了彩头是女子们喜欢的**手钏。
安明珠选了一匹高马那本是男子们骑的可现在她并不怕骑这样的高马。所以攥上缰绳后身子轻巧的上了马背。
惜文公主看了不由赞叹:“果然好身手先前竟是没看出来。还是我有眼光让你和我一队。”
“外祖送了我一匹西域马和这匹马差不多高。”安明珠笑着道。
坐上马背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畅快感想在这宽阔的地方驰骋。
她整了整胸前的护甲随后接过内侍送上的毬杖攥在手里。
随着一声锣响场上的马开始奔腾女子们追逐着那枚球子。
夕阳的光洒在校场上马背上的女子并不显柔弱她们也在尽着自己的努力。上来前都想着是玩乐真正比起来却也是个个都认真。
褚堰寻来时便看见自己的妻子一身红衣纤巧的身形伏在马背上一马当先。
她弯下腰去手里的毬杖一甩便打上了那只小球继而破去了门中。
见她成功他不由弯了唇角。
马上的她自由而欢快他竟不知她会玩儿这个。
场上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就站在这暗处一直看着。
身后几步远是跟来的张庸。他始终不放心怕生出什么事想着怎么将人劝回去。
“张兄我夫人在打马球她打得真好。”褚堰道声盯着场上没有回头。
张庸看着站在阴影中男人心中有些伤感:“官家在大殿咱们该过去了。”
褚堰好似没听见根本不动低低喃语:“她这样真好。”
忽的他心中闪过一线清明。这样好的她不应该被困住。
他皱着眉心口被这一线清明给撕扯着口子越来越大。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太久骤然曝光在烈日下无所遁形。
他被炙烤着去想那个他不愿想的结果
。
她走了离开他她有了自己的路
他深吸一口凉气内里很不好受:“是这样吗明娘?”
挑在这是时候和离她算准了他抓不回她。
他年**主吏部接着便是炳州贪墨案继续往下查还有魏家坡的矿道案子三年一次的春闱以及安贤……
她知道他无法同时兼顾所有。
“褚兄?”张庸有些担忧的唤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而后问“张兄方才说会站在夫人的角度看事情。”
所以她在他和安贤之间怎么会没有为难?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自己喜欢便将她留下来。可他忽略了她也有感受有想法。
张庸见他说话便上前两步:“是这样咱们不能只为自己想。”
“是这样吗?”褚堰心口还在撕扯着露出来更多他想避而不见的。
其实说到底是他自私。
他本就是活在阴暗中的因为贪恋她的美好和明亮所以想把她也拉进黑暗中。
也就是这时他明白了张庸的那句为她好。
他自嘲一声而后朝场上走去。
见状张庸吓了一跳赶紧上去将人拉住:“褚尚书你别乱来。”
现在在场上的可不只是安明珠还有几位公主和贵女这要是闹出事来可了不得。
褚堰看眼拽上自己的那只手面容清淡:“张大人放心我不会做别的跟明娘说几句话就过来。”
张庸看着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淡漠选择了相信也就松了手。
随后褚堰站去场边女子们也都发现了他并将眼光投向安明珠。
安明珠攥着马缰的手收紧这里有许多人她不想闹出什么想着要不要过去。
惜文公主见了对其余人道:“走咱们也去吃酒。”
说罢带着女子们离开了校场。
夕阳即将落下暖橘色的光落满各处。一阵风来刮起校场上的尘土冷冷清清让人生出萧索之意。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远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今日才知道你会马球。”褚堰开口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安明珠抿抿唇冲他道:“很久没打过了。”
隔着太远光线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声音现在温和了先前
的阴郁冷戾已经消失。
“安明珠你以后想去哪儿?”褚堰问胸口的撕扯让他痛不欲生可仍将笑挂在脸上。
安明珠愣住了分明从他口中听到了以后去哪儿。他肯放手了?
风大了卷着尘土飞扬双方眼中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想去哪儿?也会有打马球的地方吗?”褚堰又问声音轻了些。
“嗯”安明珠喉间发哽也不知这一声他能否听到便就清亮了嗓音“有还是最大的场地最好的马。”
说着竟也眼角发涩在那片沙尘中看着他时隐时现的身影。
风扯着他红色的官袍随时会带走他似的。
“那应该是个好地方”他笑道站着一动不动
安明珠攥紧马缰木木的点了下头:“好。”
她的声音小了许多贝齿咬上自己的唇。
日头落下了风却不见小两个人还是原来的距离彼此相视。
“安明珠年节安康!”褚堰最后对她一笑随之转身。
安明珠脸颊发痒抬手抹上指肚上沾了湿润。竟是不知不觉落了泪。
现在的她分不清这泪是悲伤还是释怀只是想将眼中的这层迷蒙擦去。
可真的擦去了却再看不到前方的身影。
邹博章找过来的时候就看着站在黑暗中的女子。他大步跑过去拿走她手中的缰绳。
“走舅舅带你回家。”他拍拍她的肩膀想着该怎么哄她“之前说好的今日赢了彩头都归你想不想知道都有什么。”
安明珠往前走着头垂下轻声道:“是什么?”
邹博章看她的样子便知道根本不在意什么彩头便道:“我们回去等过两日就离京回沙州。”
“舅舅”安明珠扣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好去沙州。”
也好算是彻底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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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一只失恋狗子[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