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时空。


    中原,张庄。


    阳历十月,正赶上中秋。


    天还没黑透,西边天上还挂着些红霞。


    “张韧,别抠你那手机了!洗手,烧香,吃饭了!”


    他妈王翠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张韧按熄了手机屏幕,招聘软件上的对话又没下文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洗手。


    堂屋条案上放着香炉,他抽了三根线香,用打火机点着了。


    看着那缕青烟直直地往上飘,然后散开,没了踪影。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默念了一句:要是真有神仙,就保佑我赶紧找个班上吧。


    晚饭摆在堂屋,电灯泡明晃晃地照着。


    他妈脸上笑着,但看起来有点勉强。


    他爸张军没吭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一仰头,咕咚一口全灌下去了。


    酒辣得他龇牙咧嘴,哈出一大口酒气,然后把杯子咚一声撂在桌上。


    张韧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些天在家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惹爹妈不高兴。


    为啥?因为他大学毕了业,没找着正经工作,缩回老家来了。


    村里人就爱说闲话,那些话七拐八绕地总能传到他爹妈耳朵里。


    什么“念书念傻了”、“眼高手低”、“懒骨头”之类的,老两口觉得脸上无光,看见他自然没好气。


    张韧也没辙。


    当年不知道咋想的,报了个心理学,毕业了同学全都去干销售了,不是卖车就是卖卡,他实在不想干。


    勤工俭学攒的那点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好先回老家,


    想着一边投简历,一边帮家里干点农活,有空再写点网络,看能不能挣点钱。


    张军拿过来一个空酒杯,倒满,推到张韧面前。


    张韧看着他爸。


    “张韧,你二十四了。”张军说话了,“在家也窝了一个多月了,往后咋打算?”


    张韧放下筷子,坐直了些:“我想先试着写写东西,工作慢慢找。”


    “写那玩意儿能当饭吃?”王翠兰插话,声音不高,但听着刺耳,


    “都是瞎胡闹!不如跟你表哥去南边厂子里干,一年好歹也能挣十来万。”


    张韧没说话。


    这话他听太多了,也没法反驳,因为他写确实没赚到钱。


    “张韧,”张军又点着一根烟,“不行就先找个厂子上班,以后的事再说。”


    张韧没再说啥,点了点头。


    这饭吃得不痛快,张韧随便扒拉几口就放下了碗,说吃饱了,转身上了二楼自己房间。


    他关门的时候,隐约听见楼下他妈叹气:“……咱是不是话说重了?孩子心里难受……”


    接着是他爸闷闷的声音:“有啥法子?村里这环境……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再待下去,名声坏了,以后说媳妇都难……出去吧,出去兴许还行,他好歹是个大学生……”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隐约传上来:“……对了,虎子家那小宝,好像昨儿没找着?不知道野哪去了,他娘急得什么似的……”


    “……小孩贪玩,说不定哪块地里烤红薯呢……”


    然后就是收拾碗筷的动静,再后来,楼下就没声了。


    张韧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啥时候就睡过去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全是雾,浓得化不开,上不见天,下不着地。


    雾里头好像有很多特别粗的铁链子,像活的一样扭来扭去,互相碰撞,哗啦啦响。


    张劲自己都觉得这梦太怪了。


    正想着,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四面八方都是,


    听不出是男是女,冷冰冰的,但又感觉特别威严,每个字都像砸进他脑壳里:


    ‘凡人张韧,与道有缘。天人感应,敕封张庄土地神。’


    话音刚落,一道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嗖一下钻进了他脑袋。


    然后整个梦就像镜子一样,哗啦一下,碎了。


    “啊!”张韧叫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咚咚直跳。


    看清是在自己屋里,他长长出了口气。


    还好,只是个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外头麻雀叫得正欢,张韧就醒了。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妈已经开始做早饭了。


    张韧闭上眼想再睡个回笼觉。


    他平时都得睡到九点多,基本不跟爹妈一起吃早饭。


    但今天邪门了,躺那儿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头像有啥事悬着,静不下来。


    他有点烦,一把掀开薄被,穿好衣服下了楼。


    王翠兰正端粥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儿咋起这么早?”


    张韧没直接回答。


    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在,牵引着他。


    他含糊应了一声,没吃早饭,直接出了门,顺着村道往南边走。


    村南头有个水塘。


    这会儿地里的玉米都收完了,视野很开阔。


    老远,张韧就看见水塘边上蹲着个小身影,低着头不知道在抠哧啥。


    “谁家孩子,大清早跑这儿玩?”张韧嘀咕了一句,走了过去。


    那小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张韧,小脸一下子亮了,又高兴又有点着急:“张韧叔叔!你也来水塘玩吗?”


    张韧一看,是虎子家儿子小宝。


    他有点没好气:“小宝,你咋又在这?昨天你跑没影了,你妈急得直找!这一大早又跑来,回去看你妈不揍你。”


    小宝一听,缩了下脖子,看样子是真怕挨揍。


    他瘪瘪嘴,挺委屈:“张韧叔叔,我不是不想回家……是我走不动。别人都不跟我说话,就张韧叔叔你好。”


    张韧简直气笑了:“你这小崽子,谎话张嘴就来。你这不跑得挺欢实,咋就走不动了?”


    “真的!没骗你!你看——”小宝说着,突然转身就往村子方向跑。


    可他刚跑出去大概五六米远,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拽住了,一下子停在那儿。


    他两只脚使劲往前蹬,身子拼命扭,可就是一点也挪不动了。


    张韧看呆了。


    他走过去,在小宝身后挥了挥手,啥也没碰到。


    “演技不错啊你。”张韧给他气乐了,这小屁孩,唬人一套一套的。


    他伸手一把抓住小宝的胳膊:“走了,我送你回去。以后可不敢乱跑了。”


    小手冰凉冰凉的,估计在这水边玩了挺久。


    小宝这回没挣扎,乖乖让他拉着往家走。


    这次走起来一点阻碍都没有,很轻松就离开了水塘边。


    小宝脸上一下子高兴起来,回头看了看那水塘,眼神里有点怕。


    村里的路窄,道上铺了一层干树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着走着,张韧觉出有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踩碎的叶子,上面留着一串清晰的脚印。


    可那脚印,只有他自己的。


    小宝脚上穿的那双脏兮兮的小运动鞋,走过去,连一片叶子都没踩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