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谢。”嬴政说，“他只会觉得繁琐。李斯说，荀夫子一生不求名利，一卷竹简、三尺坟茔足矣。”
“那倒是。”百善笑了笑，“但陛下这么做，是对的。不光是为了荀夫子，更是为了后来者。”
嬴政看他一眼：“你懂朕的意思。”
“懂。”百善说，“大秦需要人才。不光需要打仗的将才，治国的干才，更需要教化的师才。厚待荀夫子，就是告诉天下读书人：来大秦，有出路。”
嬴政点头，将地图推到一边。
“荀夫子的书稿，你看了？”
“看了。”百善说，“很好。不光内容好，编排也好。循序渐进，由浅入深。最难能可贵的是，荀夫子没有偏袒自己的学说，各家精华都融进去了。”
“能推广吗？”
“能，但不能太急。”百善说，“先在学宫试教，找一批聪慧的童子，用新教材教半年。效果好，再慢慢扩大。如果一上来就全面推开，那些学有所成的旧学派的反弹会很大。”
“朕也是这么想。”嬴政说，“已经下旨，让博士宫整理刊印。先印一千套，送到各郡学宫。”
“一千套不够。”百善说，“至少要五千套。”
“然后，还有一事，荀夫子书稿里提到，要编《师说》册，设师范学校，培训新式老师。这事得有人牵头。”
“你觉得谁合适？”
“浮丘伯。”百善说，“他是荀夫子大弟子，学问扎实，为人稳重。让他牵头编《师说》，再找几个有教学经验的老先生一起。”
“可以。”嬴政记下，“还有吗？”
“陈平。”百善说，“荀夫子临终前托付的那个孩子。我见过了，天资聪颖，记性极好。我打算带在身边，亲自教，未来可能是扶苏的一大助力。”
嬴政看他一眼：“你亲自教？有时间吗？”
“挤一挤总有的。”百善说，“荀夫子把他托付给我，我不能敷衍。再说了，教孩子也是种乐趣。”
“随你，反正扶苏我也交给你了。”
“三日后出殡，你早些来。我巳时从宫中出发，你辰时到就行。”
“好。”
两人又说了些朝政，直至深夜。
......
三日后，咸阳城。
天还没亮，武承王府的门就开了。
百善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带。
陈平跟在他身后，也穿着孝服，眼睛还有些肿。
“上马。”百善说。
两人骑马往荀子住处去。
街上已经有人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
士人穿深衣，百姓着短褐，但都在胳膊上系了白布。
荀子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浮丘伯站在院门口，一身重孝，正在安排事宜。
见百善来了，他上前行礼。
“王爷。”
“都准备好了？”百善下马。
“好了。”浮丘伯说，“棺椁是宫中特赐的楠木棺，三重椁二重棺。殉葬品按陛下旨意备齐了。墓穴昨日已经挖好，深三丈，广五丈，符合诸侯规制。”
百善点头，走进院子。
灵堂已经设好。
荀子的棺木停在正中，棺盖开着，等人最后瞻仰遗容。
棺前摆着祭品：太牢（牛、羊、猪各一），帛百匹，玉璧十双。
浮丘伯引百善到棺前。
荀子躺在棺中，面容安详。
他穿着太傅朝服——这是追赠的，生前从未穿过。朝服是深黑色，绣着云纹，很庄重。
百善看了片刻，对浮丘伯说：“合棺吧。”
“是。”
浮丘伯示意，八名弟子上前，缓缓合上棺盖。棺钉敲入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平跪在棺前，磕了三个头。
院外传来马蹄声。蒙毅带着一队禁卫到了。
“王爷，陛下已从宫中出发，半个时辰后到。出殡队伍可以准备了。”
“好。”
浮丘伯指挥弟子们抬起棺木。十六人抬棺，都是荀子的学生。棺木很重，他们走得很慢，很稳。
出殡队伍出了院子，走上大街。
街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咸阳城的百姓，学宫的学子，各衙门的官吏，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儒生、士人。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垂泪。
队伍最前面是引魂幡，白布黑字，写着“太傅荀文正公之灵”。
接着是祭品车，拉着太牢和帛玉。然后是棺木，十六人抬着。
棺后是孝子贤孙——浮丘伯为首，荀子的弟子们跟在后面，都穿着重孝。
百善骑马在棺旁。陈平坐在他马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队伍缓缓前行。经过学宫时，学宫大门敞开，里面传出诵读声：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是《劝学篇》。
声音整齐而洪亮，数百学子齐声诵读。队伍中许多人跟着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传遍长街。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
百善听着，眼眶有些热。
队伍继续前行。快到城门时，前方传来号角声。
嬴政的车驾到了。
天子出巡，仪仗威严。
但今日嬴政轻车简从，只带了三十六名精虎卫，一辆四驾马车。
他身穿玄色常服，腰间也系着麻带。
车队停下。嬴政下车，走到棺前。
浮丘伯带领众弟子跪倒：“叩见陛下。”
“平身。”嬴政说，他看着棺木，沉默片刻，然后躬身，一揖。
天子揖臣——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满街百姓，齐刷刷跪倒。
嬴政直起身，对浮丘伯说：
“继续走吧。朕送荀夫子最后一程。”
“谢陛下。”
出殡队伍再次启程。嬴政的车驾跟在棺后，百善骑马在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