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虎卫迎上。


    陌刀斩落,长戟折断,血肉横飞。楚军如同扑火的飞蛾,明知必死,依然向前。


    有人抱着秦兵跳进火堆,有人用牙齿撕咬铠甲缝隙,有人临死前把刀掷向百善的战车——刀被侍卫击落。


    战斗仅仅持续了一炷香。


    最后一个楚兵倒下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宫门前堆满了尸体,楚军的,秦军的,层层叠叠,血汇成溪流,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


    百善走下战车,踩着血泊,走向宫门。


    宫墙上,负刍还在。


    他身边只剩下十二名侍卫。每个人都带伤,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


    百善停在宫门前,仰头:“楚王,还要战吗?”


    负刍没有回答。他看向西边的天空,夕阳如血,染红了云层。八百二十七年的楚国,就要在今天日落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百善:“武承君,寡人有个请求。”


    “讲。”


    “楚国宗庙,在宫城东侧。里面供奉着四十二位先王灵位。城破之后,可否不毁?”


    百善点头:“可。”


    “还有,”负刍说,“城中百姓,可否不屠?”


    “降者不杀。”


    “好。”负刍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那寡人,就可以安心走了。”


    他整理衣冠,抚平甲胄上的褶皱,将剑横在颈前。


    “大王!”侍卫们跪倒。


    负刍看着他们:“你们也降吧。活下去,把楚国的事,说给后人听。”


    说完,他手腕用力。


    剑刃划过脖颈,血喷溅而出。身体向后倒下,王冠滚落,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跳,最后停在倒数第三级。


    夕阳正好沉入西山。


    百善走上宫墙,站在负刍的尸体旁。他沉默片刻,俯身,拾起那顶王冠,又捡起对方配剑。


    “厚葬楚王。”


    “以诸侯礼。”


    “诺!”


    他转身,望向整个郢都。城中还有零星的战斗声,但大势已定。


    黑色秦旗开始在城头升起,一面,两面,越来越多。


    楚国,亡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国,临淄。


    王翦的大军已经围城十日。


    与郢都的血战不同,临淄的围城战要“文明”得多。


    王翦没有下令强攻,甚至没有大规模炮击。


    他只是将临淄围得水泄不通,然后每天派使者到城下,宣读嬴政的招降令。


    城内的气氛很微妙。


    齐王建在第十日清晨召开朝会。大殿里站满了人,但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座上的齐王——那个曾经肥胖、如今却消瘦得颧骨突出的中年人。


    “诸卿,”齐王建开口,声音沙哑,“秦军围城十日,粮道已绝。


    城中存粮,尚可支月余。但箭矢只剩三万,滚木礌石殆尽。


    王翦昨日送来最后通牒:今日午时前不降,则火炮攻城。”


    他顿了顿:“诸卿,议吧。”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主战派在围城前就已经逃的逃、死的死——主战最力的几位将领,在秦军刚入齐境时就被王翦用计诱出城歼灭。


    现在殿上站着的,大多是文臣和世袭贵族,他们读过很多书,懂得很多礼仪,但不懂打仗。


    良久,一位白发老臣出列。他是太史敫,齐国王室宗亲,掌管史书编纂。


    “大王,”太史敫的声音苍老但清晰,“老臣昨夜翻阅史籍,查到一段记载。”


    “讲。”


    “周武王伐纣,纣王兵败,登鹿台自焚。武王入朝歌,释箕子囚,封比干墓,表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民悦服。”


    太史敫抬头,眼中含泪,“今秦强齐弱,势不可逆。若大王决意死战,则临淄必为焦土,数十万生灵涂炭,宗庙毁弃,典籍散佚。若大王愿降……”


    他跪下,以头触地:


    “则可保宗庙不毁,百姓不屠,典籍不失,血脉不断。后世史书,或会记一笔‘齐王建审时度势,为保民而降’。孰轻孰重,请大王三思。”


    这番话说完,殿中响起一片抽泣声。不是悲伤,是释然——终于有人说出了大家想说不敢说的话。


    齐王建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父亲齐襄王对他说:


    “齐国靠海,有鱼盐之利,富甲天下。只要不主动招惹强邻,可保百年平安。”


    片刻之后齐王建睁开眼,


    “太史敫,若降,秦人会如何待寡人?”


    “秦王有令:齐王若降,可保宗庙,迁往咸阳,赐宅封君,食邑千户。”


    “那……齐国呢?”


    太史敫沉默片刻:“改为齐郡,设郡守管辖。”


    齐王建点点头。他起身,走下王座,走到大殿中央。那里摆着一个沙盘,上面是临淄城的模型。城墙、街道、宫室,一一俱全。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推倒了代表城墙的木片。


    “开城,投降。”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大殿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齐王建没有看他们。


    他转身,走向后殿。


    “大王!”太史敫在身后喊。


    齐王建停步,没有回头:“去准备吧。午时,开西门。”


    “诺……”


    后殿,齐王建换下了王袍,穿上了一身素色深衣。


    他让侍从取来齐国历代君主的谱牒——从太公望姜尚开始,到他为止,一共三十二位。他把谱牒抱在怀里,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等着。


    午时到了。


    城头上,白旗升起。西门缓缓打开。王翦率军入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秦军纪律严明,沿主干道行进,接管城防,没有骚扰民居。


    王宫前,齐王建捧着谱牒和印玺,跪在阶下。


    他身后,齐国百官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