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
宫人端上热水,于少微洗干净手后,看向坐在罗汉床上悠闲喝茶的李嫔道:“你怎么来了?”
李嫔斜了她一眼,放下茶杯道:“你入宫也有一年多了,规矩就学成这样?便是放在民间小门小户怕也没这么招待客人的吧。”
于少微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半杯才慢悠悠道:“你不请自来也没比我好上多少。”
李嫔轻嗤一声,敲着桌沿朝门外点了点,道:”又去照看你那宝贝树苗了?”
“已经不是树苗了。”于少微纠正,她煞有介事地拿手比划了一下,“已经长得与我一般高了。”
李嫔见她一脸认真,不自觉蹙了蹙眉,鄙夷道:“瞧你这语气,拿棵树当孩子养啊?”
于少微瞧她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毫不客气地回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那又如何,就是孩子也没它宝贵!”
李嫔瘪了瘪嘴,小声嘟囔:“我还以为那些事后你会对我客气些……”
谢贵妃落败后,她洗脱冤屈,随后于少微封慧嫔,接着又侨居新宫,或者后宫太大,亦或两人的宫殿隔得太远,总之除了例行请安,她们都没再见过面,直到上月寒衣节,她出宫去庙里为青兰供灯,师傅问了姓名生辰后,突然告诉她已经有人为青兰点了灯。
她一愣,一个名字瞬间出现在脑海,她马不停蹄地赶回宫后,径直去了长信宫,彼时于少微正在用膳,见她忽然闯入,表情是十足的惊讶,听完她来意后,整个人又忽地沉默下来,半响,才漫不经心地对她道:“吃饭了吗?”
她下意识摇头。
“那就坐吧。”于少微说完便不再看她,转头让宫人另添一副碗筷,又上了两壶酒。
她也不知为何,仿佛鬼迷了心窍般,就这么直愣愣地坐下,然后与于少微用了一顿沉默的晚膳。
“能喝酒吗?”于少微拿起酒壶问她。
她轻轻点头,于少微倒了两杯酒,一杯递她,一杯拿在手上,仰头一饮而尽。她见状,顿了顿,也学着于少微的动作,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咳咳咳,真辣啊。
于少微没有看她,只是提起酒壶给两人的杯盏又添满,然后重复方才的动作,又是一杯。
看着于少微喝,她仿佛受其蛊惑般,也跟着喝,如此喝了五杯?还是六杯?她记不清了,总之后面她实在遭不住了,倾身一把按住于少微又欲添酒的手,哀求道:“别倒了。”
于少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轻轻将手抽出,提起酒壶,这次只给她自己倒了一杯。
她看着于少微慢慢呷酒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宽敞的暖阁内,宫人不知何时退下了,只剩她们二人。
此时已是深秋,暖阁里已烧起了炭火,明明四周暖烘烘的,她就是觉得冷,她又去看于少微,趴在桌子上喃喃道:“我好冷……你冷吗?这个地方怎么那么空荡荡的呢?我们怎么都是一个人啊……”
她那时或许已经有些醉了,但她仍然清楚地看见,于少微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有一滴眼泪沿着她的下巴滴落在面前的酒盏。
记忆回笼,李嫔下意识转头去看于少微,却怎么也无法与记忆中沉默垂泪的人对上号。那晚她破天荒的留宿长信宫,桌上的两壶酒被她们喝了个干净,分不清最后到底是谁喝的更多,总之,在记忆断片前,她只记得自己抱着于少微哭得涕泗横流。
……太丢人!!!
这导致她第二天一早就逃似的跑了,后面的日子,她半是不好意思,半是别扭,她想等着于少微先来寻她,结果却是又回到两不相见的起点。
昨晚太子生辰宴,她本想借机主动与其说两句话,不想却得来了于少微告病缺席的消息,可现在看来——身旁的美人气色红润,翻她白眼时顾盼生辉,半分病容都没瞧见,李嫔不禁生疑,皱眉道:“你昨晚为何不去太子的生辰宴,难不成是为了躲我?”
于少微闻言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满脸嫌弃道:“李嫔娘娘这是去哪里修炼回来了,怎的脸皮厚成这样?怕是北边的长城都不及你。”
李嫔大怒,腾地站起来,指着于少微骂道:“好你个刻薄鬼,我听你病了好心过来瞧你,如此怠慢我不说,还从进门时就冲人得很!怎么,吃火药了?!”
“你专门来探望我啊?”于少微捕捉到关键,抬头去看她,眼里闪着促狭的笑。
“啊——”李嫔面色一红,气得跺脚,“于少微你——”
“欸!”于少微大声应了,捧着脸瞧她:“我怎么?”
李嫔又臊又气,指着于少微那张笑脸,“你”半天说不出半个字,索性直接转身大踏步朝门口走
气死她了!她要是再踏进长信宫的门她就不姓李!
“诶诶诶,别走别走!”于少微眼见人就要走到门口,连忙上前将人拉住。
“干什么!”李嫔甩开她的手。
“我的错,我的错,李娘娘大驾光临,合该好好招待。”于少微又将人的手捞回来,扯着她往回走。
李嫔见她一副做低伏小的模样,心里受用极了,但还是站在原地生气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不会再来看你于少微了!”
于少微斜了她一眼,“青阳马上就要拿点心来了。”
李嫔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又马上反应过来:“于少微你把我当小孩哄吗?我告诉你我——”
“我做的,今天早上刚做的。”于少微使出杀手锏,趁着人一脸愣怔,连忙拉驴似的将人扯回罗汉床坐好。
就这一打岔,李嫔也忘了追问于少微缺席生辰宴的原因,人懒懒散散的坐在罗汉床上,左手捏着菊糕,右手端着茶盏,边吃边点评。
于少微在旁边嗯嗯嗯的附和,李嫔说累了,见她这副敷衍的模样很是不满,但毕竟吃人手短,况且自己打嘴仗从未胜过她,最终只是默默咽下嘴里的点心,低头沉思起来。
耳边的叽叽喳喳突然安静下来,于少微猛地听到一片寂静中,自己突兀的“嗯嗯”声,她顿时愣住,下意识抬眼去看李嫔,果然对上后者一脸怨念,她自知理亏,搓着手嘿嘿两声正想哄两句,就听到李嫔开口了
“我父亲昨日拿了东西给我。”
于少微瞬间正襟危坐,目光落在李嫔两眼之间,端得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李嫔满意她的态度,又继续道:“看见我的手串了吗?”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上面挂了一串绿松石手串,衬得她肤白胜雪。
“这手串真衬你,让我想起了一句诗,那什么……皓腕凝霜雪!”于少微大声夸赞道。
李嫔骄傲地仰起了头,又翘着兰花指撩起鬓边碎发,露出她的蓝宝石耳坠,屋里光线算不上明亮,这耳坠却是熠熠生辉。
于少微立刻鼓掌,十分捧场道:“一看就是尖货。”
李嫔非常得意,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于少微突然道:“李将军不是在边疆吗?这是回京了?”
李嫔没作它想,直接点头道:“陛下要开放民间经营盐铁的权限,让我父亲回来帮忙。”说道这里,她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事,突然道:“你知道此事陛下指派给谁负责的吗?”
“谁?”于少微一脸求知。
李嫔心情大好,也不和她兜圈子,直接道:“五皇子,亓轸。”
“怎么?你不惊讶?难道你早就知道了?”李嫔见于少微表情有些平淡。
“惊讶!怎么不惊讶!”于少微作出一副被震惊到的表情,“就是太惊讶了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五皇子自从去了皇后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顿了顿,小心地瞥了眼身边人的表情。
见其依旧一脸平静,她虽疑惑,但还是在心里纠结这话能否继续说下去。
“继续啊?怎么不说了?”于少微打断了李嫔的心理活动,后者又仔细瞅了她一眼,确定其跟没事人一样,才又继续道:“五皇子现在很得陛下重用,也确有才能,朝中许多大臣都在夸他。”
于少微嘴角浮现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又迅速被她抹平,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附和般地点点头。
“你脸抽筋了?表情那么怪。”李嫔露出嫌弃的表情。
于少微一噎,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难得扳回一局,李嫔大乐,心情也飞了起来,她煞有介事的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我看五皇子很有潜力,你毕竟也做过他一年母妃,现在费些力气把他笼络住,以后有的是好处。”
于少微也学着她的语气,低声道:“有命笼络,没命享福。”
“你也太胆小了吧,不过一些谣言罢了。”话刚一出口,李嫔自己也觉得不妥,又连忙改换口风:“我瞎说的,你随便听听就得了,你们还是保持距离吧,真有了什么,我不是说你们有什么啊,就是,唉……”李嫔急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唉了半天,才放弃般道:“你是对的,他是皇子,再怎么也不会有多大的事,但我们不一样……”
气氛忽得沉了下来,李嫔突然变得有些局促,一会儿摸摸耳坠一会儿晃晃手串,眼神飘忽东瞅西瞅的。
于少微静静等她瞎忙活完,抬手将最后一块点心递给李嫔,李嫔默默接过,安静咀嚼,等到手中点心吃完,两人同时抬眼,她立即抢先道:“时候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于少微颔首:“下次我去你宫里看你。”
*
李嫔走后,屋里陷入沉静,于少微看着案几上两杯并立的残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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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昨日为何突然缺席?
李嫔被她打岔掉的问题重新在脑海里浮现,于少微将冷掉的茶水倒进旁边的盆栽里,思绪飘回昨日上午。
彼时她刚从皇后宫里请安回来,见时候尚早,就顺便拐到去御花园散步。她挥退随从,慢悠悠地转到一处僻静的凉亭,那处长了一颗硕大的山茶树,如今花苞已开,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美的惊心动魄。
于少微正踱步欣赏着,忽然感觉面前有一片阴影将其罩住,她下意识抬头,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
是亓轸。
数日不见,他好像瘦了些。这是于少微见到亓轸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母妃……”少年的呼唤将她飘散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
于少微猛地后退一步,又往左右两旁看了看,确定没有别的身影,才看向亓轸摇头道:“我已经不是你的母妃了。”
少年神色晦暗不明,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于少微捉摸不透他的反应,只得继续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间点,御花园少有人在,亓轸现在的住所离此处远之又远,无论怎么想他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特意来等我的?
于少微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随即又被她很快否认,太荒谬了,她来此处不过是意兴之举,他怎么可能知道她此时会在这里。
见亓轸还不说话,只是用那令她发麻的眼神一直盯着她,于少微不自觉攥紧袖口,低声道:“我先回去了。”说完便转身欲走。
“别走!”亓轸总算有了动作,他拉住了她的手,手肘用力一把将人用力扯了回来。于少微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向后仰倒,后背重重贴在少年的胸膛,顾不上身体相撞的疼痛,少年咚咚的心跳声毫无阻隔的从后背传入耳中,一时间她也心如擂鼓。
“别走好吗?”亓轸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住了她的腰。
于少微心里登时警铃大作,瞬间回神,手脚用力使劲挣开少年的怀抱,迅速退后几步,气还未喘匀便一脸正色的看着人道:“五殿下,你逾距了。”
亓轸似是还没缓过神来,手臂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半响,嘴角才露出一抹惨淡的笑,于少微见状心又不忍的偏过脑袋。不想,少年又立马不依不饶地上前了几步,她见状继续后退,不料后面正是那颗山茶树,她退无可退,只得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少年靠近。
亓轸眼睛有些发红,眼见人越来越近,于少微察觉他状况不对,急忙喊道:“亓轸!”
亓轸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你怎么了?”于少微见他状况不对,语气有些着急。
亓轸死死盯着这副模样的她,仿佛怎么都看不够般,半响,才低低道:“您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躲我?”
“我没——”于少微刚想辩解,就被亓轸忽然提高的嗓音打断
“你说谎!”
看着少年发红的双眼,于少微忽然沉默了,他说得没错,她的确是在躲他。
“慧嫔娘娘。”亓轸将这四个字咬得很重,“我如今,是连请您看我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是因为我成了皇后之子,地位尊贵了,反而让您……高攀不起了?”亓轸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自嘲与讽刺。
“我……”于少微慌乱抬头,发现少年不知何时步步逼近,此刻她整个人都被困在阴影里。
“告诉我真话,是父皇的旨意让您畏惧,还是您自己……终于厌烦了我?您曾告诉我要坦诚,如今,请您坦诚地告诉我,您是后悔养了我吗?”
亓轸的眼中翻涌着极度的痛苦和隐隐的疯狂,于少微不忍再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说实话吗?可这实话她已经说得够多了,他可曾相信过?
他只会叫她相信他,可她又怎敢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旁人身上,况且,她真的愿意为他冒这个险吗?不过是做了人一年的养母,他们之间的情谊真的担得起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吗?
不说实话,她又该说什么?厌烦了?后悔了?不!她说不出口啊……她怎么忍心,怎么可能狠得下心……
既无话可说,索性保持沉默,于少微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心脏也像被巨石压住,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下,压的她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时间无言的在两人之间流淌,忽然,一朵开得正艳的山茶花跌落在她的裙脚。
山茶花,也叫断头花,它的凋落不是一瓣一瓣的,而是一整朵,毫无预兆的,怦然落地,利落,决绝,狠心。
于少微如大梦初醒般,喘着粗气将人推开,奔跑时层层叠叠摇曳的裙摆像是风中盛开的山茶
她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