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轸望着窗外,随着西移逐渐浅淡的阳光在他的书案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廊下空无一人,可他在期盼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日是晴天
番夷宴那晚他确确实实是有些醉了,行事的确有些冲动,但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是她唯一的家人,这句话是她与他说的,他记得,一直记得。
既然他们是对方唯一的家人,不就应该只有彼此吗?为什么要对他疏离?为什么阻止他的靠近?为什么要在意别人说什么?难道他们真如她所说,彼此隔得远远的,那些闲言碎语就会自动销声匿迹?
可在这宫墙之下,并不是你谨言慎行就可安稳度日的,越是躲避,越显刻意,最终只会适得其反。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明白吗?她真的不明白吗?
他们好几天没见面了,她躲避的太刻意,无言的对他宣誓态度。
他没有去找她,或者说,他没有让她发现自己的身影。亓轸强行按捺下内心的渴求,很不可思议,他竟然坚持到了今日……可也只能到今日了,密密麻麻的思念似疯长的藤蔓缠满、挤压着他的心脏,被这阳光一照,他感受到了窒息。
萎靡忧郁的少年暗暗下定决心,今日无论她来不来,他都要去见她。
于少微没有在以往的位置等人,她站在文华殿外的海棠树下,月白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姿清挺,她懒散的看着地上的落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这是她最后一次来接亓轸下学了,当初信誓旦旦说要一直来此,现在却不得不食言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亓轸是个好孩子,他会理解的,于少微踢翻几颗小石子,强调般地告诉自己。
“母妃!”
于少微快速回头。
无人知道当亓轸顺着青阳的目光,望见树下之人时,心中掀起了怎样的风浪,像是搁浅的船只遇到了能带它脱离困境的信风,干瘪的船帆被风重新灌满,少年灰暗的眼底瞬间迸发光彩,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您今日……”
亓轸一下卡了格,他不想说出任何会显示他们生分的词句,他贪婪的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庞,放任心底的思念攀援至他的咽喉
“今日天气很好。”他最终轻轻道。
“嗯,所以我来接你了。”于少微也舒了口气,眉眼含笑。
亓轸习惯性地想挨近她身侧,于少微却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少年心底一黯,她还是……
算了,亓轸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说得也有道理。
“先走吧。”于少微提醒身边发愣的青年。
“嗯,好。”亓轸笑笑,表情如常。
宫道上的风比寻常处稍大,卷着不知名的花香,拂得人衣袖微扬。亓轸刻意放慢了脚步,与于少微并肩而行,身体微微的侧向她,保持着恰当却又难掩亲密的距离。
他没有提番夷宴的事,也没有提这几天的沉默,只一个劲的捡着文华殿的趣事说。
于少微默默听着平日寡言的少年一反常态的朝她讲述夫子出的联句有多刁钻,四皇子亓轩被罚抄书时的窘态,语气鲜活,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雀跃。
青春又鲜活的少年啊……
于少微深刻的意识到,即使亓轸平常再怎么一副老成的模样,他到底是正值青春,风华正茂的少年啊。他的世界有太多可能,他以后将拥有的会比现在多得多,他不能因为黑暗中的细微烛火而放弃追逐灿烂日光,困住一颗生机勃勃的树会是她的罪过。
“亓轸,我今日来接你是,是有话要与你说。”于少微声音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亓轸脚步一顿,敏锐察觉到她的刻意,眼底的亮泽暗了暗,却依旧垂下眼睑,摆出一副乖顺的模样:“您请讲,儿臣在听。”
“你如今已经十五了,这个年纪,放在民间都可以娶妻了,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于少微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远处飞檐,“往后文华殿下学,不必再劳烦宫人通传,我也不会再来接你。你身边有伴读有侍卫,足以护你周全,也该习惯没有旁人接送的日子。”
话音落,亓轸静默一瞬,随后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霎时凝起了水汽,像是被遗弃的幼兽:“母妃不是说我是您唯一的家人吗?”
于少微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心尖顿时软了软,耐心解释道:“我依旧是你的家人,只是你大了,我不再接你下学而已。”
“为什么?您先是躲了我三天,现在又告知以后不再接我下学,再下一步呢?再下一步是不是要向父皇请旨,不愿再做我母妃了呢?”亓轸情绪激动,眼眸的绿意被赤红浸染,凶狠的目光像是要吞噬什么。
于少微心脏一紧,赶紧安抚道:“我这般做,也是为了你好,免得宫中流言蜚语,说你我……”
“说我们什么?”亓轸打断她,眼神直直望过来,带着几分骇人的冷意:“宫中都说母妃贤良,待我这性格乖戾的皇子如亲子,这难道不是好事?我自幼没了生母,之后又所遇非人,唯有您真心待我,若是连您也要推开我,我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可依恃的?”
亓轸微微垂首,肩头轻轻颤动,语气带着压抑的哽咽:“是不是儿臣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若是,儿臣改了便是,要打要骂都虽您,只求您,求母妃您别不要我……”
于少微看着他这幅模样,心疼混着愧疚瞬间占据整颗心脏,她起初是存着拉拢和利用的心思才对他好的,他也的确帮她不少,不问缘由,全然奉献,朝夕相处之下,她也不知不觉付出了真心……孤独的灵魂漂泊到陌生的世界,能有一人相依持,这是她全然没料到的,她贪恋这从未有过的温暖,她对他又怜又愧,她是真心希望他能好的。
可情感是最不可控的东西啊,她的关心与照顾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依赖,再这样下去,于他们二人都没有好处。
“亓轸,你明晓事理,该懂避嫌二字。”
她重振精神,放缓语气循循善诱,“我是皇妃,你是皇子,男女有别,而你日渐长大,总与我太过亲近,难免惹人非议,于你的名声也有碍。”
“名声?”
亓轸抬头,眼里多了几分狡黠,“儿臣的名声,难道不是您教出来的?旁人若敢妄议,便是质疑母您的教导,您若是与我疏远,儿臣恐怕才真是名声有损。再说,儿臣只是想多陪陪母妃,难道这也错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儿臣记得您早先说过,我读书辛苦,要多体恤,您也经常讲,不能成日久坐,每日接我下学,也是您活动的好时机,您去岁还说夏日炎热、秋日萧瑟,冬日又太寒凉,与儿臣约定一起看春光——”
亓轸眼里含着破碎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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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渐渐放低,似在自言自语:“明明您之前是有千万个愿意的,为什么现在又不肯了呢?就因为那些模棱两可的谣言吗?还是我哪里做得让您寒心了?”
少年提起往日的温情,又全然将过错归于自己头上,于少微心软了又软,愧疚似被泡大的海绵,胀得她呼吸困难。
怎么能是他的错呢?他只是想抓住那点温暖罢了,没有谁会忍心责怪他的。可是她怕啊,怕少年过重的依赖成了自己的负担,更怕事情发展成不受控制的模样。她担不起一切深厚的感情,执意执炬迎风,必有烧手之患啊。
于少微悄悄瞥了眼亓轸,少年眉眼低垂,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溢出,挂在腮边缓缓向下,泪水把双眸浸得发亮干净,于少微心里一窒,不敢再看。她知道自己是更有阅历的那一方,她清楚少年的依赖是因为什么,她怎么能毫无作为,更遑论放任不管?
可她的方法真的是对的吗?若此刻如她所愿,他们之间又会走向何方?会渐渐消散直至形同陌路吗?难道放任不管就一定会有悲剧发生吗?
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她的猜测不是吗?
可是!可是……
于少微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亓轸抢了先,少年仍是方才那副眉目低垂的模样,只是腮边的泪水早已不见踪迹,仅仅在夕阳的注视下留有一条蜿蜒的泪痕
“您若是实在为难,那便依您的意思,只是……”
他看向两人映在宫墙上的剪影,天边的火烧云翻涌如浪,绚烂惊心,少年软了语气,乞求道:“只是若再有今日这般好的天气,您可不可以,偶尔,只要偶尔一次,来接我呢?”
他望着她,眼神恳切,于少微望向他带着小心翼翼包含期待与乞求的双眸,内心漫长的拉锯有了暂时的偏向,那份想要划清界限的决心渐渐瓦解。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头
“罢了,走吧。”
*
夜晚,两人用过晚膳后分别回到自己的卧房,又各自拆开书案上的信封,对着紧闭的槛窗阅读上面的内容。
看来淑妃所言不假,于少微将信放下,指尖敲着书案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谢家、于家、淑妃、庆帝,母亲……目光游离回桌上的信纸,江嬷嬷……有了!于少微突出从椅子上站起,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知道了!她明日要去一趟未央宫!
永和居
亓轸皱眉读着信上的内容,于少微今日从淑妃处回来后就让人送信至四海楼?信中内容只是订购饰品?
不对,亓轸眉头蹙得更深,他察觉到此事有深深的违和感,于少微恐怕是有事情瞒着他。
会是什么呢?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亓轸心里涌现出强烈的不安,他迅速铺开一页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装进信封后,他又有些犹豫
真的要这么做吗?她本就不愿他插手这些,若是被她知晓恐怕会……但若是置之不理——
不行,绝对不行!
光是猜测她有事瞒他就已足够让他心绪不宁,他无法接受被她排除在外,不能忍受错失有关她一丝一毫的消息,更遑论万一有危险?
亓轸眼神变得坚定,不再犹豫,他利落地推开窗户吹响暗哨,立马有暗卫从黑暗里跳了出来,他将信交给此人,低语道:“你按照信上的内容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