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将近,于少微将大半心神都倾注在筹备之上,与于家往来的信件,有时一日竟达两封。
另一边,自那晚父子夜谈再到次日的朝堂议事,这位素来名不见经传的五皇子骤然闯入朝臣视野,平静的宫墙内,一时泛起几圈涟漪……只是这涟漪终究浅薄,未几便悄然消散,仿佛从未有过。
亓轸依旧是众皇子中最沉默的那个,只偶尔课堂上几句独到见解能引得夫子颔首赞叹。庆帝也并未因那晚的言论对他另眼相看,这段时日里,甚至连于少微也甚少召见。后宫众人揣度不透帝王心思,只当这母子俩不过是昙花一现,先前那点若有似无的忌惮与试探,渐渐都歇了去。
身处流言中心的二人反倒是一派淡然,于少微整日为家宴筹备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理会旁人目光。亓轸则照常读书习字,偶尔遇上二皇子与四皇子的挑衅或冷嘲热讽,也始终置若罔闻。倒是于少微知晓后想替他出头,但也被他拦下来了。
暑气渐消,秋意渐浓,单薄的纱衣早已换成了细密软糯的锦缎,案头的夏花也被各色秋菊取代,大雁又到南去之时,象征着阖家团圆的中秋也如约而至。
大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折射出的光将整个殿宇映照得恍如白昼,庆帝身着明黄常服,与陈皇后并肩端坐于最高处的御座之上,御阶之下,左右两侧,众妃嫔依品级次第就坐。
宫女们正悄无声息地布菜,每张案几上,肥美的秋蟹佐以姜醋,小巧的月饼堆叠成塔,还有裹着洁白糯米的珍珠丸子、时令的藕鲊、清蒸的白玉……桂花酿在玉壶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清甜的酒香与殿内的香气交缠,琉璃灯罩流淌出温暖辉煌的光泽,丝竹阵阵,清越悠扬,伴着众人的觥筹交错与笑语盈盈。
待宴席过半,于少微筹备的民间百戏如期登场,只见舞者身着轻盈舞衣,如游鱼般在覆满荆棘的藤圈中柔滑穿梭;吞刀术士“轰”的一声吐出一条炽热的火龙,火光映得众人脸庞通红,引得殿内一片惊呼;老艺人手指翻飞,丝线上的绢衣木偶便突然活了过来般,演出嫦娥奔月,那嫦娥眉眼含情,姿态婀娜,回眸间似有万般情愫流转,灵动传神,竟丝毫不输真人。
殿内的后妃与皇子们,大多未曾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民间戏码,一个个聚精会神,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与惊呼。四皇子亓轩每到精彩处就要去望坐在皇后身边的太子,挤眉弄眼的欲与太子交流内心的激动,太子对此总是神态温柔,颔首回应,不见丝毫不耐。
五皇子亓辙年纪尚小,看得双眼亮晶晶的,满脸雀跃,德妃见儿子这般欢喜,眼中满是爱怜,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随即朝于少微的方向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友善的笑。
二皇子亓轲却不知怎的,只看了一小会儿就挪开了眼,低头吃着自己案前的东西,旁边的谢贵妃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时不时与自己儿子低语两句算作点评。
自节目,不应是自家宴开始,于少微的心就像被一根无形的弦紧拽着,她虽自以为做了万全之策,排节目单时把所有可能失控的飞禽走兽全划了叉,道具库的刀剑、绳索都亲自过目数次,连杂耍艺人的鞋钉都检查过是否牢固,演出人员的次次彩排她几乎都未缺席……她已做了她能做的,但百密一疏,她实在是害怕——
感觉到自己放在案下的手被轻轻拍了拍,于少微偏头对上亓轸略带安抚的双眸,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喉间一阵发紧,只能借着低头拢鬓发的动作,强压下那股恶心感,她紧张得有点想吐。
此时大殿中央已架起一道丈许高的细索,一名青衫少女手持朱红油竿,足尖一点便翩然上索。她身姿轻得像片云,既能稳踏索面如履平地,又能突然提气跳跃,竿子一旋便是个利落的翻身,引得席上众人低声赞叹。如此精巧的表演,于少微却无法安心欣赏,目光像粘在了少女身上般,呼吸也跟着放得很轻很轻,手心也早沁出一层冷汗。
变故就在一瞬,少女刚完成一个旋身,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身子猛地一晃,红油竿“哐当”撞在索上,整个人像被狂风卷住的柳叶,朝左侧虚空踉跄而去!
“当心!”于少微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双手“唰”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子不受控地往前倾。
大殿内的赞叹瞬间变成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声,连素来端庄的陈皇后脸上都掠过一丝慌色,索上的少女眼看就要坠下,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她猛地一拧腰,脚背死死勾住细索,身子像朵倒挂的海棠花,悬在半空轻轻摇晃,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她又借着腰力猛地一翻,足尖稳稳落回索面,红油竿一竖,扬唇抱拳向帝后庆贺。
“好!”
庆帝率先抚掌大笑,大殿内的紧绷瞬间消散,赞叹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几声后怕的叹息。
亓轸没空看那惊险一幕,他侧过身子,费力地将于少微握死的拳头掰开,见人还无知无觉地盯着上方的绳索,手指也似鸡爪一样蜷着,少年皱眉看了两秒,默默将刚收回的手伸出来,将她双手摊平按在膝上,侧头让侍奉的宫女端一杯热茶过来。
走绳少女在掌声中躬身退下,大殿刚恢复片刻安静,房梁上忽然“簌簌”作响,不等众人反应,数条五彩绸带已如流霞般垂落,晃得人眼花缭乱。紧接着,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们拽着绸带飘然落下,她们在彩绸间翻飞缠绕,时而如蝶穿花,时而如仙悬月,裙摆扫过地面时,还带起细碎的金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丝竹声陡然转亮,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混着赞叹声,将家宴气氛推到了顶点。这支江南来的绸吊舞本就是百戏压轴,此刻在辉煌宫灯的映照下,舞姬们的衣袂更显鲜艳,比于少微彩排时所见的模样,震撼数倍!她原本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盯着舞姬翻飞的身影,竟也看迷了眼。
亓轸瞥见她微缓的神色,悄悄舒了口气,抽回自己的手。
领舞的舞姬旋身跃上主绸带,做出一个高难度的倒挂翻卷动作,就在此时,殿内突然响起“嘶啦”一声脆响,那根承载她全身动作的绸缎忽然从中断裂!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众目睽睽之下,舞姬脸上的笑容甚至都还未来得及收敛,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向坚硬的地面。
“不——!”于少微的惊叫冲破牙关,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眼前一阵发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侧席窜出,监护的侍卫拼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噗通”一声闷响,舞姬重重砸在他身上,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现场惊叫声四起,杯盏摔碎的脆响、女子的啜泣声混作一团。于少微手边的茶杯跌落,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方才还绷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垮塌,整个人像被抽去所有筋骨般瘫在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间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陛下!”一道尖利的女声骤然打破混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贵妃猛地起身,模样痛心疾首,“于婕妤这是办的什么差事!连器具安全都无法保障!今日乃中秋佳节,血光乍现,祸事频出,实乃大不祥!若非侍卫反应迅速,这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于少微,字字如刀,“于婕妤,你可知罪?!”
众人惊魂未定,谢贵妃这一嗓子将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于少微身上,或是惊恐,或是担忧,或是幸灾乐祸……于少微挣扎着起身,不料全身发软,整个人又猛地跌了回去。现场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于少微死死抠住案几的边缘,正要再次咬牙起身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扶住她的肩膀,稳稳将她托了起来。
“谢…谢谢…”于少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亓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愈发担忧。
“我…我有办法…”于少微嘴唇发白,抬手按在亓轸扶着她的手背上,轻轻摇了摇。
亓轸犹豫一瞬,利落将手松开。
于少微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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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一口气,拖着虚软的身子走出席位,在大殿中央跪下:“陛下,娘娘,臣妾有罪,监管不力,惊扰圣驾。但请陛下容臣妾即刻查明缘由,若真是臣妾之过,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陛下不可!”李婕妤突然尖声阻挠,“此事证据确凿,怎容她巧言狡辩?”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目光在李婕妤和谢贵妃之间转来转去,谢贵妃目光坦荡,毫不避讳的回视每一道或明或暗的目光。
“都安静!”陈皇后重重拍了下座椅扶手,目光严厉地射向李婕妤,“陛下还未发话,那轮得到尔等置喙?”
李婕妤吓得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眼地上的于少微,却不敢再出声。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陈皇后转头看向庆帝,语气缓和了几分。
庆帝眼神晦暗,辨不出情绪,只淡淡扫了眼伏跪在中间的于少微,道:“查。”
“谢陛下!”于少微如蒙大赦,迅速撑着地面爬起,立刻扬声道:“速带太医医治受伤的舞姬与侍卫,务必保他们平安!”太监们领命飞奔而出,她又快步走到舞台中央,亲自拾起那截断裂的绸缎。
表演前,她亲自带人检查了所有绸缎的质地、承重,以及殿顶固定处的牢固程度,并安排了可靠的侍卫在旁监护,她甚至还让舞姬们在手腕、脚踝处做了特殊防护,以防绸缎摩擦受伤,可谓万无一失。
可是——于少微仔细查看那断面,发现断口处并非自然磨损的毛糙,而是异常整齐,像是被利器划过,但并非完全割断,而是留下了些许相连的纤维,使其在承受一定力量后才彻底崩断。
她眼睛一亮,立刻高举绸缎向帝后展示断口:“陛下,娘娘请看!此绸乃特制,坚韧非常,若是正常磨损绝无可能断得如此齐整!这分明是有人用利刃预先割开大半,故意让它在表演最关键时断裂,意在制造事端,构陷于臣妾!”
庆帝示意宫人将绸缎呈上,于少微趁热打铁道:“此绸缎从库房取出后,一直由专人看守,唯有在表演前悬挂时,曾有片刻经由他人之手。能接触到绸缎,并有时间做此手脚的,唯有……”
她目光扫向负责悬挂道具的那组太监宫女,人群中,在她目光扫过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于少微眼神微眯,伸手指向他:“出来。”
那小太监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在她逼人的目光下,只得摇摇晃晃地走出队列
“跪下!”太监扑通一声下跪。
“你与陛下和娘娘说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奴、奴才不知…奴婢冤枉啊陛下!”小太监嗓音尖利,带着哭腔,文淑妃坐在席上,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道具是你负责的,出了问题你就是渎职!”于少微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拖下去,杖毙!”
两边立刻有侍卫上前,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不管不顾地大声嘶吼:“冤枉啊陛下!冤枉啊!”
庆帝已查看完断面,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始终沉默不语。
眼看就要被拖出大殿,小太监知道自己死到临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抱住旁边的门柱,声嘶力竭地大喊:“是被人指使的!奴才是被人指使的!是被威胁的啊陛下!”
“一派胡言,拖下去!”于少微眼神一沉,厉声吩咐,一名侍卫迅速上前,就要掰开他的手。
“是李婕妤!是李婕妤让奴婢做的!”小太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她说若不照做,就杀了奴婢全家!”
“你胡说八道!”李婕妤瞬间变了脸色,猛地从席上站起,指着小太监破口大骂,“你这狗奴才,竟敢血口喷人!快将他拖下去!”
于少微瞬间松了口气,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抬手道:“慢着。”
她走到小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且放心,陛下在此,若有人真的威胁你,我保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