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次日,天光乍破。


    黎明的第一缕曦光,划开了笼罩在城池与乡野上空的虚假平静。


    温州府衙,这座平日里威严而沉闷的官署,此刻却成了一座被引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报——”


    一名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大堂,身上的尘土与脸上的惊惶,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伯爷!平阳县告急!昨夜三更,有小股倭寇自鳌江登陆,劫掠了沿岸数个村庄,县城守军出城接战,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报!”


    话音未落,另一名信使已然冲至堂下,声音嘶哑。


    “乐清县烽火台被毁!倭寇约百余人,绕过卫所,直扑内陆,其行踪诡异,不知所踪!”


    “报!瑞安县外发现倭寇踪迹!”


    “报!永嘉县......”


    一封封染着血色与火漆味的急报,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堆积在陆明渊身前的案牍上。


    官吏们面色惨白,在堂中奔走穿梭,彼此交头接耳,压抑不住的恐慌像是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脚步声、文书翻阅声、低低的议论声与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这庄严肃穆之地,第一次显出了几分末日来临般的仓皇。


    而陆明渊,就坐在这片仓皇的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年仅十二岁的身躯,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显得有些单薄。


    然而,他的神情,却与周围的惶恐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淡然。


    他执着朱笔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一份份公文上,圈点、批注。


    他的声音也很稳,没有丝毫的波澜。


    “传令平阳县令,收拢残兵,固守县城,不得出战。将城中青壮编入乡勇,分守四门。告诉他,援军已在路上。”


    “命乐清县丞,安抚百姓,严查细作,倭寇行踪诡异,必有内应。让他把眼睛放亮些。”


    “瑞安县......”


    大堂内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压抑。


    恐慌并没有因为陆明渊的镇定而消散,反而像是被压在锅盖下的沸水,在每个人心里翻腾得更加厉害。


    终于,温州府同知,一位姓钱的老大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躬身道。


    “伯爷......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明渊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钱大人请讲。”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钱同知的心猛地一跳。


    他咽了口唾沫,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伯爷,如今......如今镇海司的主力,都被邓总兵带走了,城中兵力空虚,已是人尽皆知之事。”


    “倭寇此刻四处袭扰,分明是想试探我温州府的虚实啊!”


    “下官......下官们都怕啊!这些倭寇,凶残成性,若是......若是他们发现府城空虚,大举来攻,我等......我等岂不是要......”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堂中所有官吏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神色。


    是啊,这才是他们真正恐惧的根源。


    镇海司那五千精锐,是整个温州府的定海神针。


    如今神针被抽走了,他们就像是被剥光了甲胄的士兵,赤裸裸地暴露在倭寇的屠刀之下。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连同这座温州府城,都是那个宏大计划中的一部分——诱饵。


    一个用来吸引倭寇主力的,巨大而美味的诱饵。


    可谁又愿意心甘情愿地,被放在案板上,等着那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呢?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钱同知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钱大人的担忧,本官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大堂中央的那副巨大的温州府舆图前。


    “诸位大人也都看看。”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平阳、乐清、瑞安、永嘉......倭寇看似四面出击,声势浩大。”


    “但你们发现没有,他们劫掠的,都是远离主干道的村镇,攻击的,都是兵力最薄弱的烽火台。”


    “他们的人数,每一股,都不超过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