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却没感到任何愤怒、羞耻、不甘……再多的词就不认识了。
两个人看了看彼此,俱是一乐。
对面的人大概觉得莫名其妙,自顾自地站远了点。说话的那位拿了个桃子,小口小口咽得仔细,看着优雅极了,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清隽。
江行舟心道:太好了,看来这些小仙君也是要用嘴吃人吃的东西的。
他也不讨没趣,和楚观玉两人无聊,便凑一起低声说着话,以为那两位异路人听不到。
江行舟说以前在不秋城哪里好讨到饭,哪些人一看就富得流油,哪些人是样子货。
楚观玉说她出身南央城,曾经跟一只狗结拜过,她跟那只狗一起抢到什么吃什么,约定如果哪日谁先死了,剩下的那个就把另一个的尸体给吃了,也能果腹。
另一位少年端雅地立在树下,骨子里带着天之骄子的傲气,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万物有灵,你怎可如此……”
江行舟和楚观玉只当没听见。
楚观玉继续淡淡地说,我捡了半个桃子回去准备跟狗兄分的时候,狗兄已经没气了。
她呆了半天,觉得狗兄瘦成皮包骨了也不是很好吃,就挖了个坑把它给埋了,将剩下半颗已经开始烂的桃子摁到了嘴里,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是甜的。
她喜欢吃甜的东西。
江行舟和楚观玉一起叹了口气。
里面依旧吵得不可开交,青云宗宿位推门而出时还朝着简不疑冷笑,“当初是你自己做的交易,别疯了来攀咬我。”
简不疑好脾气地看着他,手上不知在织围巾还是织毛衣,这次用的毛线是鲜亮的红色,远远望去像一滩流动的血河。
他道:“怎么会呢?如今灵脉不也好好地握在你手上了吗?”
青云宗宿位恨恨一拂袖,两位少年刚好走到他身旁,玉面秀朗,骨子里的带着世家贵族般的矜贵。
怎么一个个骨子里都藏了这么多东西?江行舟有些羡慕,他的骨头就只能让他在乞讨时跪得更赏心悦目一点,与那些地痞流氓抢吃的时候跑得更快一点。
青云宗宿位沉沉地看着简不疑,缓缓道:“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在丰收到来之前,一条灵脉就是一条生路,各有各的活法而已。”
简不疑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两位少年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你看出来了。”宿位抚过两位少年的头,他的手轻轻颤抖着,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绝不会像太初门那样,要靠依附璇玑宫活着,落到璇玑宫指南,不敢往北的下场。”
“但你用了他们的法子收徒?他们教你的?”简不疑笑了起来,他对宿位的选择实在不感兴趣,只是打量着两个少年,语气柔和,话却轻蔑,“多么光耀的未来啊,值得你赌上一切吗?不怕被上面的人发现吗?”
他看着两位少年脸上不曾掩饰过的倨傲,都能想象出宿位苦口婆心告诉他们“你们是天命所归”的样子了。
宿位一字一顿地开口,比起说服简不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未尝不是一条路可走。”
“说是二十八宗,不也分三六九等吗?”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眼里尽是不甘,“那些大宗何时在乎过我们这样夹缝里活着的小门小派?大宗门里受过更多供养的人,不也无时无刻,想依仗自己更高的修为,来抢走我们的位置,占有我们的灵脉,剥夺我们说话的权利吗?
“如果不是必须有二十八宗,他们根本就不想带着我们一起活过……”
“慎言。”简不疑忽然冷声道,“你想当着这些孩子们的面说出这些事吗?”
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尾,宿位低头咬住泛酸的牙,将更难听的话堵在喉咙里。
许久后,他理了理袖口,冷漠道:“是我失态了。”
“没事没事。哎,如果我们明光山的宿位跟你一样好见就好了,她到现在都觉得我这个半路弟子配不上掌门之位,一面都没见过我呢。”简不疑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反正你我之间钱货两讫,一别两宽。”
一别两宽。
江行舟随口说道:“今天天气挺好的。对了,明流云他们的丧仪就在后天。说不准后两天还要下雨。”
楚观玉默默转过头看他。
江行舟默默抽出丧帖,递到她的面前。
“青阳王给了师妹,然后师妹送来了。”
若不是长衡宗如今的宿位沈慈让德高望重,楚观玉、陆昭,甚至叛逃前的江行舟也唤她一句老师,论修为,论能力,祝令仪不会只是云府府君,而是早就接任宿位,值守云镜台了。
楚观玉打开认真看了看,丧帖上除了办丧仪该写的东西,还有祝令仪夹在其中的一条批文,这是她汇报工作时一向的习惯。
批文上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问候,只提及送宿位入登仙阶一事的安排。
登仙阶。
楚观玉合上丧帖,指尖摩挲过边角。
既然她所有遗忘的事情都与登仙阶有关,那不妨直接去登仙阶上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不可说的东西。
只是……她看向江行舟,平静问道:“你不希望我去?”
江行舟大为不屑,“你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行舟冷笑连连:“伟大的苍梧君即将回到它忠实的云镜台。看看有多少人期盼你回去,听听明流云他们的亡魂有何未尽之言。”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是,我不希望你去。”
枯瘦的桃花瓣被雨水打落在污泥里,一抹嫣红沉了下去。
他闭着眼胡说一通,后一个字出口就忘了前一个字在说什么:“你要是成功飞升了,又看我不顺眼,那我岂不是凶多吉少?
“我这人小肚鸡肠。若你一辈子穷困潦倒,我说不定还能与你一笑泯恩仇,但若你就此青云直上,那我……”
楚观玉若有所思:“在背后咬着手绢骂我?”
“……不会。”江行舟耸耸肩。
“‘一笑泯恩仇’这个词不适合你我。”楚观玉拍拍手把啃剩的桃核收拾干净,见江行舟又要抛给她第二个,想也不想直接拒绝,“吃点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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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践行。”
江行舟冷笑一声:“那么多要求,不如我现在去死,然后请你吃席?”
“倒也不需要这般隆重。”楚观玉幽幽道,“我总会为你写悼词的。”
他冷笑一声,“多吃点吧,不然剩下的全当寿桃给游弋送过去,庆祝她老人家大寿。”
楚观玉一顿,提议道:“要不下周过个生辰?”
江行舟不说话了。
在游弋上山前,师门并没有庆祝生辰这个习惯。
游弋父母都死在了白鬼的嘴下,明光山时的人捡到她时,她尚在襁褓之中。
简不疑眼睛一睁一闭,就决定收她为徒了。他是一时兴起,真正照顾人的却是楚观玉和江行舟。
二人特地买了本育儿书,上面白纸黑字地开了生辰这一篇章。
楚观玉沉吟片刻,“这个有点熟悉。”
江行舟想了想,“吃大餐的日子……可能还会送礼?”
楚观玉和江行舟便决定每年都给游弋办生辰宴了。
别人家有的,游弋也要有。
简不疑偶尔也会突然出现,迤迤然落座;鲜少的时候会送点极符合他身份的东西,朱红的围巾,杏橙的手套……看他最近织了什么,反正都是些他喜欢的鲜亮的颜色。
游弋一点点长大后,便开始疑惑为什么一年到头只有她的生辰被庆祝。
简不疑“啧”了一声:“有点脑子的修真者都不会过这个日子的。俗缘牵扯过重,可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修士而言,一次寻常的闭关就不知道过去凡尘几载,记录年岁实在没有太大的意义。
且生辰八字在道途上的含义太过郑重,也没几个人会将它随意告知旁人。游弋的生辰日也只是简不疑捡到她的那一天而已。
楚观玉则平淡道:“在你之前,我不知道生辰需要庆祝。”
江行舟手一摊:“我不知道我生辰是哪天。”
于是游弋便拍板,把她的生辰日算作整个师门的生辰日了。
“明年,后年,今后的每一年,我要给你们每人都送礼物。”游弋对此兴致勃勃。
于是过生辰又成了拿礼物的好日子。但在师门一年过了二十八次生辰后,三人终于意识到,生辰这个借口已经可有可无了。
这个传统也就消停了。
上次的生辰日还是三百年前,不知道谁闲着没事提出来的。
楚观玉握着丧帖:“我打算去云镜台前,先去见见师妹和三七。好久没去过浮白阁了。”
江行舟脸上多了些郑重的神情:“浮白阁没关系,但我不建议你去见小师妹。”
“为什么?”楚观玉抬眼,眉梢轻轻挑起。
江行舟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苦涩的桃咬成渣子,黏腻的汁水也被饮尽,最后唯剩崎岖的桃核毫无保留地展露在面前。
那点桃肉的苦还压在牙根,却渐渐回出甘甜。
再慢一点,再久一点。
“因为线相、锋相还是谷相?”她说道,“亦或是你执掌的某一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