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而言……我究竟有多重要？”
苏回舟恍然。
他不禁昂起脑袋，露出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屋檐上早已迅速地堆砌成一层雪墙，在边缘凝结而成一大团冰凉的水滴，晃晃悠悠的，发着颤，似是被檐下人滚烫的体温所吸引，飞速掉入温暖的衣领，而后消隐在层层衣物当中，看得人胆战心惊，唇齿发寒。
然而苏回舟对此浑然不觉。
平城一到冬天总是雾霾居多，灰蒙蒙的，干涸的颗粒直呛得人嗓子疼。
而今大雪纷纷扬扬，洗刷掉整个城市的灰暗，为斑驳的城墙轻柔地揩去沉寂一整个凛冬的浮尘，带来些许舒展的润意，天空反倒变得晴朗。
雪花定格在眼前，晶莹剔透的六角形状逐渐变得清晰，各个奇形怪状。
蓦然间，苏回舟的思绪似乎是被拽到了异世界，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沉浸在阳光洒下来的白光中，正目眩神迷。
徐复忙碌的身影闯入他宕机的五感当中，显得尤为明显——倒映在他的瞳孔，占据一整片寂静的纯白。
“多好的机会呀，很简单的。”
菲颖一步步逼近，她伸出手，试探性地去抓苏回舟的胳膊。
“你瞧，戏台子都给你搭好了。”
菲颖的眼神意有所指，不，甚至可以说是赤裸裸地，点名徐复的方向。
“你为什么不乐意？”菲颖拧着柳眉，温声诘问。
苏回舟收回灼热的视线，恍若无事发生。
他不着痕迹地侧过身，躲过菲颖的手。
“导演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苏回舟的声音低了下去，辨不清情绪。
菲颖闻言轻笑：“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领……”她自然地将手收回兜里，慢悠悠地搓着，试图将冰凉的指尖烧暖，“还特意给节目组砸钱，就为了给自己前女友博一个在自己身边工作的机会。”
这话说出来原应是酸溜溜的，本来嘛，应该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种真理若是从别人身上降临，总是令人不爽的。
但是从菲颖的嘴里说出来，却显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就该如此一般。
一种平静的，接受特权的，诡异而又现实的认命感。
“我只是跟导演说了好处罢了。”
她自己脑子活泛一些，为自己争取一些好处，也算不上过分吧？
菲颖抿出一抹淡淡的笑，牵动着眼尾点缀的闪粉都极其生动，衬得整个人简直是生机勃勃的花儿一般。
苏回舟没吭声，他猛得吸了一口气，冰凉彻骨，似乎是想要狠狠压住心底窜出来的怪异情绪，竭力克制住。
许是蒋凡清的话，甚至于徐复自己的话，都给了苏回舟底气。
菲颖的引诱则更像是在推波助澜，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阴暗面，星火燎原。
苏回舟承认，他竟然可耻地心动了。
菲颖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正当她势在必得，想要有所动作，计划揽着苏回舟的胳膊进去小饭馆之后，又该如何动作后——
半晌，却迎来了苏回舟的不屑轻嗤。
“呵，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话说的是导演。
“抱歉，今天突然有工作，不录了。”
苏回舟将话冷冷撂下，迈开长腿，大步走向还在和摄影师对流程的徐复。
可惜啊，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菲颖盯着两人的背影，她看着苏回舟一把抓住徐复的胳膊，徐复愕然抬头，而后任由苏回舟将自己推进副驾，苏回舟自己则大步跨进主驾驶位，留下才缓过神来，哆嗦着掏出手机打车的摄影师。
车扬长而去。
菲颖的眼睛里瞬间没了笑意，瞳孔幽深。
她看得出来，不管自己费尽心思掌握了多少信息，说到什么程度，甚至说站在苏回舟的立场说了多少好处……苏回舟本人统统不在乎。
苏回舟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徐复而已。
灵光一闪，菲颖认可自己般点了点头，找到了突破口，眼睛又亮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身上的披肩，而迈着优雅的步子，转身踏进小饭馆去吃饭。
等了老半天，不吃白不吃。
-
车内气压低沉。
不是徐复。
徐复方才在外边对流程的时候，脑细胞已经被冻死了一大半，突然被苏回舟抓住胳膊，天旋地转中只听见冷冰冰的三个字——“我们走”。
一直到上了车徐复都还懵着，只知道自己今天不用加班了，车里的空调又实在太给力，徐复倒头就睡着了。
苏回舟死死抓着方向盘，试图驱赶掉盘踞脑海挥之不去的蠢蠢欲动。
苏回舟有着自己明确的底线，他参加恋综来逼迫徐复认清心意是一回事，但是如果真的和别人纠缠不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又不傻，闹点小脾气点到即止就行了，还想不开要作什么死。
再说了，他有自己的计划，谁都别来打扰。
谁都不行。
他们两个的事情，再怎么闹得天翻地覆、痛彻心扉……那也只能是他们两个。
卡在黄灯的最后一秒，苏回舟将车稳稳地停在实线后。平日度秒如年的漫长红灯，此刻他分神瞥向徐复安静的睡颜，疲惫的眉眼是他日夜牵挂难得的名迹，却恨不得时间能过慢一些、再慢一些。
他太了解徐复了，苏回舟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他真的听从了菲颖的话，那么徐复绝对会毫不留情地退出，退到天涯海角，他再也寻不到的地方……
搞得自己多么深明大义善解人意一样。
这么想着，苏回舟整个人瞬间被漫天的委屈淹没。
他绝对不会给徐复如此彰显高贵人格的机会，
这节目不能久待。
苏回舟不间断地想东想西，乱七八糟的情绪逐渐堆积。
苏回舟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高敏感人，敏感到认为自己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他方才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居然相信了菲颖的鬼话，并且可耻地心动了，差点还要付诸行动。
菲颖那几近于“挑拨离间”的话在他的心里滚来滚去，掀起了多大的波澜，他多么难受，眼前的人竟然分毫不知道。
苏回舟站在车门外，看着窝在副驾上睡得正香的徐复，咬着牙，猫儿大的眼睛满是委屈，又生怕地下车库的阴凉扰了眼前人的清梦，矮身钻进车门，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来。
-
“妈呀！……你搞什么呢苏回舟？”
徐复再次醒来时惊魂未定，她躺在床上，屋内没有一丝光亮，借着窗外的月光，苏回舟压在床边，嘴里说着没头没脑的话，句句紧逼。
“你不介意吗？你真的不介意吗？”
“行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苏回舟很快起身，背对过去，露出宽阔的脊背，“我怕我会忍不住封死你的嘴巴。”
“……哦。”
徐复不明所以地揉了揉杂乱的头发，整个人懒洋洋的，睡醒一觉后头都不疼了，神经反应迟钝一大圈。
她放下手，不小心掠过床头柜，指尖却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小物件。
“我说怎么只剩下一只，原来在这里。”
徐复拎起耳坠，语气惊喜。
“那你怎么不来找？”苏回舟声音硬邦邦的。
徐复将耳坠戴好：“一直没来得及。”
“迟钝得要死，等你发现……”
“什么？”徐复抬眼。
“……没什么。”
徐复掀开被子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啪”一下打开床头灯：“中午都没吃上饭，我给你做一些吧。”
徐复如今不再过问苏回舟的工作安排。许是她最近确实是忙得无法兼顾，又许是她终于渐渐意识到了，苏回舟早已不是少年时期那个总没有个哥哥样，总要靠她来拿主意的无性别小白花，也不再是大学时代言听计从，完全满足她掌控欲的乖乖竹马小男友，而是早已成为事业有成，对她而言在某些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甚至可以在她落魄时搭把手的——“男人”。
但是……不管工作怎么样，总归还是要吃饭的不是？
她没等苏回舟的反应，慢慢朝厨房走去。徐复打开冰箱的时候还在下意识检查，检查苏回舟有没有好好吃饭，最后看见几乎是空空如也的冰箱，皱着眉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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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复随便用开水下了一把面，在灶台边盯着火候。等苏回舟拿着贝斯推开房门后，看到徐复在那里。
久违的，仿佛她从来没走一样。
“贝斯？你向节目组要回来了呀，太好了……给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弹。”
“你为什么这么庆幸？”苏回舟依旧固执地伸着手，“你很在乎这个礼物吗？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乎了。”
这近乎于傲娇的，以用来确保自身安全感的话，显然被徐复歪解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啊不是，我不在乎……我是说，送给你的就是你的，我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徐复脑子里连根情丝都没有吧，在感情方面简直就是单细胞生物！
苏回舟懊恼，他所追求的一直就是——自己不说，徐复也要懂的状态。
很显然这太难了。
苏回舟不无绝望地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钝感的人，真想敲开你那个榆木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气氛僵持片刻，徐复不明所以，几乎是要妥协，试探性开口：“那我拿走了？”
她以为是苏回舟觉得碍事儿，伸手去拿：“没关系，你要是不需要我就拿回……”
“不行！你放下！”
苏回舟无端联想到徐复白天时无动于衷的模样，安排自己和别人的约会流程时，宛若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真是令人心寒。
徐复手一抖。
“我就是给你看看。”苏回舟飞速将手收了回去，“我没弄丢。”
“哦哦，那太好了呀。”徐复讪讪道。
徐复倒是觉得无所谓。
他们之间，从来不必分什么你我。
然而莫名的尴尬还是使她的眼神开始四散乱瞟，欲盖弥彰，以此来缓解注意力。
果不其然。苏回舟看见徐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径直走到柜子旁。
苏回舟的心里此刻满是期许，余光里全是徐复，看她拿起了相框，不安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苏回舟平白觉得自己可耻，可耻地想用十七岁的自己，留住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徐复。
徐复情不自禁，拿起相框，珍惜地抚摸上照片上少年的脸颊。
十七岁的苏回舟，纵使脸庞还有尚未来得及褪去的稚嫩，可凌厉的五官早已初具风华。
时间真的是一个很恐怖的东西，当你回望那些照片，他依然还在透过镜头看着你，仿佛时间没有离去过。
徐复看得仔细，苏回舟的神色不由得跟着柔软下来。
某天，当你想起我，我一直在你的十七岁。
那个没有隔阂，如胶似漆又朝气蓬勃的十七岁。
亲爱的，我们生来就是一体的，只是长大了难免都会走些弯路。
如果你更喜欢曾经的我，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留下，或者多看我一眼……只看着我，不论用什么办法，都是没有关系的。
悄悄地，苏回舟一步一步，走向徐复。
掌心里躺着的是太过于久远的过去，徐复的心间翻涌出止不住的哀愁。那些曾经的日子，美丽如同泡沫般一触即碎，叫人怀疑是否曾经真正存在过。
徐复陷入到一种几乎可以和“乡愁”并肩的情绪当中，甚至还要更加深厚。
可是二十七岁的苏回舟明明还在她的身边，跨越了分离的千难万远，可是又为何，那种哀伤的情绪却总也挥之不去呢。
是他们之间到底有了隔阂，还是未来终将渐行渐远，一瞬间，徐复几乎想要求问老天，在动荡不安、连自己几乎都要无法保全的青年时代，他们之间究竟还有没有未来。如果所有的一切终将指向badending，那么命定的结局，又是否或许可以有须臾的更改。
徐复没由来感受到一阵难言的悲伤，那些她一直以来逃离的坎，一下又一下，狠狠敲击着脆弱的神经脉络，泛起细碎难耐的钝痛。
聚焦的视野当中，相框边缘逐渐探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勾得徐复的目光上移。
挺阔修长的身型遮挡在身前，二十七苏回舟的轮廓样貌清晰可见，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她，侵略感十足的旷野香气铺天盖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