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挂掉电话回来的时候，苏回舟和蒋凡清正坐在沙发的两端，一言不发，中间隔着太平洋的距离。
徐复犹豫片刻，思考的瞬间下意识抬起手，飞快地用手背蹭过鼻尖，最终稍微挪了下步子，在两人面前的中间位置站定，不偏不倚。
“沈书明说过几天节目组要单独找你补录一天。”徐复看向苏回舟，“那到时候我来接你？”
苏回舟蹙眉，他显然并不知道这份工作安排，但最终也只是顺承地点了点头。
“好。”
“咱们走吧。”
蒋凡清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施施然放下抱起的双手，翩然起身，在拽过徐复的时候才放下防御状的姿态。
蒋凡清的步子飞快，似乎还不经意泄露出一些无处发泄的愤懑。
徐复被拽到门口，只来得及抓住行李箱拉杆，她回神开口道别，只来得及看了最后一眼沙发上的苏回舟。
苏回舟的身影陷在沙发里，米白色的毛衣落在宽肩上，勾勒出瘦削紧实的身形，落在黑色沙发上，像是平白在这个封闭的空间掏出了一个空荡荡的洞，仔细听还有呼啦啦的一片声响。
大门落下，咔哒一声，精密的齿轮旋转半圈，将门锁严丝合缝卡住，再次将他们两个分割开来。
苏回舟终于有了动作，手掌虚虚握拳，葱白的手指抵在冰凉的桌面上，一下一下，缓缓敲击着。
-
蒋凡清将行李箱送到出租车上，她下午还要去剧场，只能送徐复到楼下。
蒋凡清顺手合上后备箱，沉默地站在路边，面对徐复的告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吭声，最后笑着跟徐复插科打诨了几句。
苏回舟在蒋凡清的面前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蒋凡清承认她说的那些话有艺术加工的夸张成分，原本只是想敲打一下苏回舟的，顺便再阴阳怪气挖苦两句。毕竟在她看来这人做得实在太不体面。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蒋凡清心疼徐复，天经地义。
可谁承想苏回舟从头到位压根没搭理过她，只是最后淡淡地来了一句“我知道了”，对蒋凡清明晃晃的挑衅宛若毫不在意。
可蒋凡清分明看到苏回舟说这话时，眼底藏着点点嚣张跃动着的喜悦，嘴角都上扬了一些弧度。
虽然蒋凡清不想承认……但是她总觉得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不安分的涌动。
蒋凡清一直在反思，虽然也没反思明白——她说对什么了吗，怎么还让苏回舟高兴上了？
徐复翻出陈素素发来的地址，念给司机，念着念着眉心微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窗外风景急遽后退，徐复掏出手机，犹豫着给陈素素发了消息——
【是我记错了吗素素，怎么和你哥哥家的地址这么像。】
陈素素秒回一条语音：【对啊对啊，他家对面正好有空房，我就拿我哥给我的钱买下来了。】
好小众的话，正好房子空着就买下来了。
在平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界。
看来陆谦弈真的很在乎这个妹妹。
徐复被震撼到心脏有些动荡，“正在输入中”半晌，缓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能回什么：【你们兄妹俩关系还真是好。】
陈素素的语音条表示不置可否：【还行吧，一般一般，我跟门卫说好了，到时候在门口接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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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的时钟渐渐倾向冬季夜晚最漫长的时节，等到了地方，天色早已擦黑。徐复又来到了熟悉的楼层，陈素素在前面哼着小曲儿，熟练地按上指纹，打开门推着行李箱进了屋，步伐轻快。
鬼使神差地，徐复在门外停顿了一秒，似乎是在给自己放空，小小的怔愣的瞬间，换算成难得有所喘息的仪式感，弥补因为不真实感而产生的惘然。
就是这一秒，身后传来了“叮”一声。
电梯门开了。
一身着黑色西装外搭黑色大衣的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皮鞋拓在走廊上，敲出清脆声响。
徐复缓缓回头，一切流速都在放慢，眼前仿佛是进入了升格镜头的华丽场景。
男人高大的身形逐渐逼近，大衣灌进风扬起衣摆，露出劲瘦的腰，鼻梁上架着衣服细边银框眼镜，一双丹凤眼原是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死气，宛若浸润了雾气一般，却在看清来人时眼尾上扬，下意识眯起一丝礼貌但疏离的笑意。
陈素素又倏忽一下从门里面冒了出来：“你怎么不进来呀，咱们先吃晚饭，我去超市买了火锅，倒进锅里直接煮就好啦，你是喜欢吃麻酱碟还是……哥？！”
陆谦弈停在徐复身边，目光转而看向陈素素时，笑眸怔愣一瞬，满脸出乎意料。
徐复何其聪明，一下就看明白了。陆谦弈这种没有独处空间就会死的人，刚把欢天喜地把人送走，结果回头一看，哎呦，自家妹妹竟然就住在自己家旁边。
陆谦弈没让气氛僵持太久，他摘下眼镜，折叠好塞进西装上衣口袋，又恢复成游刃有余的模样，笑道：“徐小姐，欢迎，素素如果有叨扰的地方，还望多担待。”
徐复忙挥手：“不叨扰不叨扰，素素是个很好的孩子，还要多亏她给我减房租。”
陆谦弈稍稍弯腰，风度翩翩地退回背后的自己家。
【啊随便吧。】
徐复回着客气话，默默解读着陆谦弈的微表情，似乎能从陆谦弈关门的停顿中感受到这位霸总的无语。
直到送走这尊大佛，一直缩在门后像鹌鹑一样的陈素素立马伸出手，搂过徐复的臂弯将人拽进来，飞速关上门。
徐复脑子还懵着，但也不耽误抢先开口：“你哥不知道你搬到他对门吗？”
陈素素叉着腰，理所当然道：“他不知道啊，他年底特别忙，几乎住在公司里，前几天甩给了我一张卡，然后我就买下了。其实这几天我一点点地挪，早就搬好了。虽然说房子是精装修能随时拎包入住，但是……当当当——我还是好好布置了一番！买了花儿！”
陈素素展开双臂，徐复这才看清房间的全景，木质系的温馨，带着暖色的绿意——他们兄妹俩的审美倒是出奇地一致。
徐复的目光最终落在陈素素的果绿色恐龙毛绒睡衣上，颇为认可自己一般点点头。
陈素素还在万分肯定自己：“就住在对面，这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金主要时刻盯着，虽然我哥不会跑路吧，但是一直盯着毕竟安心……”
徐复将提前买下的搭配好的火锅食材拆开，陈素素烧开的锅也开始咕噜咕噜冒泡。两个人调好蘸料，面对面坐着，热气逐渐翻滚升腾，夹杂着浓烈的香气。
“也不知道我哥今天晚上做什么，他厨艺不错的，你上次没开他冰箱，里面全是大闸蟹肥牛……没事儿就爱捣鼓一些好吃的，那生活品质啊……啧啧，我哥这种吧，其实挺适合娶回家的，只要能受得了他的脾气。”
徐复被陈素素逗笑了：“你们兄妹俩关系真好。”
“不过……是一个跟妈妈姓一个跟爸爸姓吗？”
徐复发誓自己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陈素素埋头嚼着肥牛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不是，我们……不是一个妈生的，其实……他也挺不容易的。”
徐复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乐天派的女孩罕见的悲伤情绪，识趣地没再言语。
“抱歉。”徐复语气真挚。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陈素素抬起头，睁圆了眼睛笑道，“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我在冰箱里冰了两听可乐，姐姐帮我拿一下吧。火锅配冰可乐才对嘛”
徐复起身，给陈素素擦眼泪的时间，她打开冰箱，空荡荡一片，只有零星的几罐饮料，没由来让她想到苏回舟家的冰箱，也是一样的空荡。
徐复有些走神，她搬走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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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苏回舟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别想了。
徐复摇了摇脑袋，搬出来是对的。
世事无常啊，现在苏回舟自己都自顾不暇，她从前不知道是一回事，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心安理得受着好处赖着不走。
这天底下除了情债，就属恩债最大了，也最难偿还。
她总不能一下子跟同一个人同时欠两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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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徐复应该已经在新家吃上了第一顿饭了吧？
苏回舟拧了拧僵硬的脖子，侧过脸去看，窗外夜色低垂，他终于从沙发上起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许是前些年在国外生活的时候，苏回舟养成了独自发呆浪费时间的坏毛病。明明回国后已经好多了，早就痊愈了不是吗。
可是现在那些空洞的时间再次挣扎着，要将无意义的他自己再次渐渐吞噬。
苏回舟迈开长腿，走到徐复居住过的卧室，打开灯，暖白色的灯光瞬间充盈整个空间。
只是她走后的房间，又恢复成一片冰凉，没有人气儿。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苏回舟的手撑在床沿，轻轻坐下。他的掌心珍惜地抚摸着柔软的床单，侧身俯下身去，将脸埋进枕头。
当时就是按照她的喜好给她准备的啊，难道说她不喜欢吗？所以才要搬走。
还是说，不论怎么样，她总会以各式各样的，比他更重要的理由，离开他的身边。
比如他的光明前途。
而他总是束手无措，因为徐复总是站在大多数的真理那一边。
怎么回事？
苏回舟低低地笑着，却流出了眼泪。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咬牙暗骂自己不争气。
他一遍一遍跟内心的自己对话：那个女人才跟自己住了多久，怎么就这么舍不得？苏回舟，我以为你独自在国外的那几年已经成熟了，结果面对徐复再一次毫不留恋的离去，怎么依旧溃不成军，像一条惹人耻笑的哈巴狗呢？
从前这样自己也过来了不是吗？怎么现在又突然不适应了。
苏回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琥珀色的猫眼长耳坠，将其摆弄成一种随意凌乱的姿势，放到床头柜显眼的位置。
就好像……就好像是耳坠的主人某天睡前随手摘下，第二天却因匆忙的工作而忘记带走了一样。
总有一天会再回来拿走的。
苏回舟决定给自己做一顿晚饭。
他们一起住的时候也不常做饭的，时间都在赶通告的路上，窝在车里吃盒饭才是常有的事情。
咔哒咔哒，苏回舟站在煤气灶前，垂眸旋转按钮，噗嗤冒出蓝色火焰，舔舐着锅底。
锅铲磕碰锅底的声音如此清晰，就连抽油烟机的声音都成了呼啸的背景音。
房里安静到可怕，寂静得没有一丝生机。
苏回舟确实是学会了做饭，很快给自己做了四菜一汤。
鲜艳的菜品落在精致的白瓷盘上，热气与冷盘碰撞，盘子外壁凝结成水雾，又缓缓落下，滴在桌子上。
深夜又降了温，窗玻璃遭受着室内暖气和窗外寒风的双重吞噬，氤氲出来的雾气缓缓爬上。
苏回舟的双臂撑在桌面上，他突然想起，天气预报说，平城即将迎来初雪。
如同提线木偶，冷寂的灯光如同琐碎的星光，一点点挥洒在他月光般冷□□致的脸庞上，勾勒出上古山脉一样的沉寂。
那桌饭最后还是没有动，全部原封不动进了冰箱。
苏回舟轻轻靠在冰箱旁，仰着头，他抬起左手手臂，横亘在眼前，遮住头顶刺眼的灯光，同时也恰好遮住了某些即将崩盘的情绪。
他拨通了沈书明的电话。
“嘟嘟嘟——”
“喂？”
“什么通告。”
“我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