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国的乱葬岗,在城西三十里。
这里没有路。
或者说,这里的每一寸地,都是路。
是死人走的路。
太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浮土上。
脚下软绵绵的。
他知道,那不是土。
是几百年来,无数具烂掉的尸体,混着草根和泥浆,堆积起来的“腐殖层”。
风很冷。
吹在脸上,带着股子烂肉的酸味,还有一股子纸钱烧尽后的灰味。
太子打了个寒颤。
他怀里揣着那枚“阴阳钱”。
钱是凉的。
但这种凉,和他父皇……不,和那个铁疙瘩身上的寒气比起来,简直像是暖玉。
“买……鬼……”
太子喃喃自语。
他觉得荒谬。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
现在却要在这片埋死人的地方,干起人牙子的勾当。
而且买的,还是鬼。
“呜!呜!”
风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吹拂,而是夹杂着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哭声。
太子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
那些半透明的、灰蒙蒙的影子,从一个个鼓起的土包后面,探出了头。
它们在看他。
眼神里是麻木、是饥饿、是长年累月被遗忘后的怨毒。
太子握紧了怀里的钱。
手心在冒汗。
他怕。
但他更怕回到那个金銮殿,面对那双没有瞳孔的钱眼。
“谁……谁是头儿?”
太子鼓起勇气,对着空荡荡的乱葬岗喊了一声。
声音在发抖。
鬼影们没有回答。
它们只是慢慢地围了过来。
像是一群闻到了生人气息的野狗。
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老鬼,飘在最前面。
它的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正对着太子。
“生人……滚……”
老鬼的声音,像是从漏风的棺材板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来捣乱的。”
太子从怀里掏出那枚“阴阳钱”。
他学着那个铁疙瘩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一点,硬一点。
“我是来……做生意的。”
他把钱举起来。
那枚黑金色的钱币,在这片阴沉的乱葬岗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光。
光不亮。
但那光里,有火。
有三昧真火的燥。
鬼影们骚动起来。
它们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枚钱。
那是它们渴望了几百年的“阳气”。
“这钱,能买你们的命。”
太子想起井龙王教他的话术。
“虽然你们已经死了。”
“但这钱,能让你们在阴司里,活得像个人。”
“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冻。”
“甚至……能买个好胎,重新投生。”
老鬼那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波动。
“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
太子指了指那枚钱。
“这钱里,缺‘阴气’。”
“我要你们的魂,你们的怨,你们的恨。”
“都给我装进这钱里。”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鬼,换一缕烟。”
“那烟是神仙肉熬出来的,吸一口,顶你们十年苦修。”
“干不干?”
鬼群沉默了。
它们在犹豫。
把自己的魂和怨卖掉,那跟魂飞魄散有什么区别?
“不干?”
太子手里的钱,突然震了一下。
“滋!”
一股子精纯的火毒,从钱孔里喷出来。
正好打在那个老鬼的身上。
“啊!”
老鬼惨叫一声。
魂体瞬间被烧穿了一个大洞。
黑烟滚滚。
但那黑烟里,却带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
那是怨气被火毒点燃后,炼化出来的“魂油”味。
周围的鬼闻到这味儿,都疯了。
它们扑了上去。
撕咬着那股黑烟,贪婪地吞噬着。
老鬼的魂体,在几息之间,就被分食得干干净净。
连点渣都没剩下。
太子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钱。
他懂了。
黑风山的规矩里,没有“商量”。
只有“选择”。
要么交易。
要么……成为交易的一部分。
太子抬起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漠。
“还有谁。”
“不愿意?”
鬼群死寂。
片刻后。
一只断了胳膊的小鬼,哆哆嗦嗦地飘了出来。
“我……我换……”
小鬼指了指那枚钱,眼里满是恐惧和渴望。
“成交。”
太子手指一弹。
那枚“阴阳钱”,飞了过去。
贴在了小鬼的额头上。
“滋溜!”
小鬼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它的怨气,它的记忆,它那点可怜的执念,全被这枚钱给吸了进去。
钱币上的青黑色包浆,更厚了一层。
而小鬼的魂体,变成了一张近乎透明的纸片。
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的烟。”
太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陶瓶。
这是井龙王给他的“样品”。
他拔开瓶塞。
一缕青紫色的神烟,飘了出来。
钻进了小鬼的鼻孔。
小鬼那张透明的纸片脸,瞬间涨红。
它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然后。
“砰。”
魂体炸了。
它太虚弱了。
根本承受不住那股子“神仙气”。
它死了。
死得心满意足。
太子看着那一地散落的魂光。
他没有惋惜。
他只是把那枚吸饱了“料”的钱,重新收回手里。
钱很沉。
也很冷。
他低下头。
看着那些争先恐后飘过来的鬼影。
它们伸着手,张着嘴,眼里不再有怨毒。
只有一种最原始的、对交易的渴望。
太子知道。
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太子了。
他是这片乱葬岗的……
收尸人。
也是黑风山产业链最底层的……
采购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