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脚下，雾气正浓。
那条通往洗钱池的泥路，被几万只鬼踩得稀烂。
“肃静！”
一声尖锐的官腔，刺破了喧嚣的鬼哭声。
雾气被强行撕开。
城隍爷带着日游神和夜游神，踩着一阵阴风，落在了路口。
他手里托着那方大印，印上冒着幽幽的黑光。
那是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官威。
“大胆孤魂！竟敢私自聚集！”
城隍爷大喝一声。
手中的大印往下一压。
“嗡！”
一股无形的重压扩散开来。
正在排队的鬼群，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官府”的畏惧。
几只胆小的鬼，手里的破烂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都给我散了！”
城隍爷见状，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
看来这官皮还在，这规矩还没废。
“谁敢再往前一步，本官就让他魂飞魄散！”
鬼群停住了。
它们看着那个穿着破烂官袍的小老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冒着热气的洗钱池。
犹豫了。
一边是官府的威压，一边是活命的钱。
就在这时。
“当啷。”
一枚黑金色的钱币，从高台上滚了下来。
正好滚到了城隍爷的脚边。
这钱不亮，表面裹着一层青黑色的包浆。
但它一落地，周围的泥水瞬间干了。
一股子带着火毒和阴气的味道，顺着城隍爷的裤管往上钻。
“官爷，好大的威风啊。”
朱宁坐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那把活铁锉刀，正在修着指甲。
他没看城隍。
他看的是那方大印。
“这印不错。”
朱宁吹了吹指尖的铁粉。
“就是轻了点。”
他说一句，城隍的神情就暗一分，但朱宁视若无睹，继续输出。
“里面没肉，全是空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隍爷，“官威这东西，得有香火撑着才叫威。没了香火，那就是一张画皮，一捅就破。”
“放肆！”
城隍爷被戳到了痛处。
他那张干瘪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最后一点神力被他强行催动，灌入手中的大印。
“给我镇杀！”
城隍爷将大印狠狠掷出。
“嗡！”
大印迎风便涨。
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带着一股子陈腐的衙门气息，对着朱宁当头砸下。
印底刻着的“阴阳两界”四个字，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
那是律法。
是不可违抗的铁律。
“律法？”
朱宁没躲。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母钱。
“在这黑风山的地界。”
“钱，就是法。”
朱宁屈指一弹。
“当！”
母钱飞出。
它没有变大。
它就那么小小的一枚，迎着那座如山岳般的大印撞了过去。
“咔嚓。”
一声脆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类似玻璃被钻头钻透的声音。
那枚母钱，硬生生地钻进了大印的底部。
就像是一颗子弹，射穿了一块豆腐。
大印停住了。
悬在半空，剧烈颤抖。
紧接着。
无数道裂纹，从母钱钻入的地方蔓延开来。
“哗啦！”
大印碎了。
化作漫天的黑色碎片，像是一场黑色的雨，落在了洗钱池里。
“噗！”
城隍爷喷出一口金色的神血。
那是本命法宝被毁的反噬。
他瘫软在地，那身官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我的印……我的官……”
城隍爷看着那一地碎片，眼神空洞。
完了。
全完了。
“官没了，皮还在。”
朱宁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赤着脚，踩在泥泞的路上，一步步走到城隍爷面前。
“藕渣。”
“在。”
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提着一口巨大的黑锅，走了过来。
锅里煮着的，是洗钱池里捞上来的“废油”。
那是几万只鬼身上搓下来的泥，混着火耗钱上舔下来的毒。
又黑，又粘，又臭。
“把这位城隍爷，请进锅里。”
朱宁指了指那口沸腾的黑锅。
“这路太滑，鬼走多了容易摔跟头。”
“得用点好料，给这路铺层底。”
“城隍爷身上这层官皮，那是几百年的香火熏出来的，最是‘防滑’。”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把他给我熬了。”
“熬成沥青。”
“铺在这条黄泉支路上。”
“我要让这方圆千里的鬼都知道。”
“走这条路，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不……不要……”
城隍爷想跑。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那枚钻碎了大印的母钱，不知何时飞了回来，正悬在他的头顶。
钱眼里，透出一股子巨大的吸力。
死死定住了他的魂。
“下去吧。”
藕渣伸出那只惨白的手，一把抓住了城隍爷的脖领子。
“噗通。”
城隍爷被扔进了黑锅。
“滋滋滋！”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煎炸声响起。
城隍爷惨叫着。
他在滚油里挣扎，翻滚。
那一身破旧的官袍，在高温下迅速融化。
金色的神性，黑色的官威，还有那股子腐朽的尸气，全部混在了一起。
慢慢地。
惨叫声弱了。
锅里的油，变了。
变成了一种黑得发亮的、粘稠无比的胶状物。
表面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被熬出来的“官威”。
“铺路。”
朱宁下令。
藕渣端起黑锅。
“哗啦！”
滚烫的沥青，泼在了那条泥泞的小路上。
“滋！”
泥水被瞬间蒸发。
沥青迅速蔓延，填平了每一个坑洼，覆盖了每一寸烂泥。
冷却。
凝固。
片刻后。
一条崭新的、黑得发亮的道路，出现在黑风山脚下。
路面平整，坚硬。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路面上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城隍爷不甘的怨魂，被封在了路里，成了路基。
“这就是‘官道’。”
朱宁踩了踩路面。
脚底板传来一股子威严的压迫感。
“日游神，夜游神。”
朱宁看向那两个早已吓傻了的鬼差。
“在……在……”
两个鬼差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泥里，抖得像筛糠。
“以后，这条路归你们管。”
朱宁指了指这条新铺的沥青路。
“拿着这块‘路牌’。”
朱宁捡起一块大印的碎片，上面正好刻着一个“阴”字。
他把碎片扔给日游神。
“凡是想进黑风山的鬼。”
“都得走这条路。”
“谁敢插队，谁敢乱跑。”
朱宁指了指脚下的路面。
“就把它按进这路里。”
“跟你们的老上司……”
朱宁舔了舔獠牙。
“作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