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的后山，多了一座新坟。
不是埋死人的。
是埋活神的。
那座原本用来堆放废弃炉渣和流沙河淤泥的煤场，现在被铁浮屠们围了起来。
中间挖了个坑，坑里填满了刚压好的“暖心煤”。
黑压压的，透着股子湿冷的腥气。
“下去吧。”
朱宁站在坑边，手里拿着那把活铁锉刀，轻轻敲了敲旁边的一块煤砖。
“这煤是生的，没火气。”
“得靠你的身子，给它煨熟了。”
土地公跪在煤堆上。
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已经被冻得发青。
断臂处的泥茬子，也不再掉土，而是结了一层硬邦邦的霜。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坑。
那是火坑。
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谢……大王赏火。”
土地公哆嗦着，爬进了坑里。
他躺下。
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又像是缩回了神像底下的那个耗子洞。
“埋。”
朱宁一声令下。
熊山带着几个铁浮屠，挥动着巨大的铁铲。
“哗啦！哗啦！”
黑色的煤渣倾泻而下。
盖住了土地公的腿，盖住了他的身子，最后，盖住了那张满是渴望的老脸。
“唔……”
煤堆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呻吟。
紧接着。
“滋！”
一股子淡黄色的烟，从煤堆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那是香火气。
是这方圆十里的百姓，几百年来供奉给土地公的愿力。
现在，这股愿力被点燃了，成了引火的媒子。
“火着了。”
朱宁眯起眼，看着那缕烟。
烟不散。
它聚在煤场上空，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是土地公的魂，被锁在了这堆煤里，想跑也跑不掉。
热度上来了。
原本湿冷的煤堆，开始变色。
从漆黑，变成了暗红。
像是一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烙铁。
“好煤。”
朱宁伸出手，虚空抓了一把那股热气。
暖。
但这暖里，带着股子土腥味，带着股子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卑微。
“这叫‘香火煤’。”
朱宁转过身，看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排队等着买煤的小妖。
“都看见了吗？”
“这煤里有神仙。”
“烧了它，不仅身子暖，还能沾点神气。”
“开卖。”
朱宁把手里的锉刀往煤堆上一插。
“第一批煤，打八折。”
“但有个规矩。”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买回去之后，这煤灰别扔。”
“得给我攒着。”
“这灰里有土地公的骨头渣子，那是最好的‘肥’。”
“攒够了一斤，拿回来。”
“换下一块煤。”
小妖们疯了。
它们原本还在犹豫，怕这煤太贵，怕这债还不起。
但现在，听说这煤里烧的是神仙，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
妖吃人，那是本能。
妖烧神，那是造化。
“我要！我要十斤！”
“我把牙拔了换钱！给我一块！”
一只狼妖冲在最前面。
它把嘴里那两颗还没换完的獠牙硬生生拔了下来，血淋淋地拍在柜台上。
泾河龙王那颗挂在算盘上的脑袋，冷漠地看了一眼。
“牙口不错，算你两枚‘火耗钱’。”
“啪。”
算盘珠子一拨。
狼妖抱着一袋子滚烫的“香火煤”，像是抱着亲儿子一样，欢天喜地地跑了。
它没跑远。
就在墙根底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把煤倒出来，点上。
“呼！”
绿色的火苗窜起。
带着股子奇异的檀香味。
狼妖凑过去，深吸了一口。
“舒坦……”
它感觉自己冻僵的经脉，瞬间通了。
那股子热气顺着毛孔钻进去，不光暖身子，还让它那颗妖丹，都跟着跳得欢实了几分。
这就是“神性”的作用。
哪怕是最低等的土地神，那也是受过天庭敕封的。
把他烧了，就是在烧天庭的底蕴。
朱宁站在高处，看着这满山星星点点的绿火。
他胸口的黑骨，在微微震颤。
那是兴奋。
“地基打得更深了。”
朱宁从怀里掏出那枚母钱。
母钱很烫。
因为它连接着每一枚流出去的“火耗钱”，也连接着这满山的“香火煤”。
这是一个巨大的热力网络。
土地公是炉芯。
小妖们是炉壁。
而那些钱，就是流淌在其中的血液。
“藕渣。”
朱宁唤了一声。
“在。”
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个账本，从阴影里钻出来。
他也买了一块煤，正揣在怀里捂着。
“去问问那头老狼。”
朱宁指了指那个拔了牙的狼妖。
“问它，暖和了吗？”
藕渣跑过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
“大王，它说暖和是暖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煤烧得太快。”
藕渣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快要烧完的煤堆。
“它问，能不能给它个长久的法子？”
“长久的法子？”
朱宁笑了。
他拿起那把锉刀，在母钱上轻轻刮了刮。
“有。”
“告诉它。”
“这煤是死物，烧完了就没了。”
“要想一直暖和。”
“得把自己也变成‘炉子’。”
朱宁指了指那个埋着土地公的大坑。
“咱们这儿还缺几个‘分炉’。”
“只要它愿意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埋进这煤堆里养着。”
“我就给它个‘铁心’。”
“以后。”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它走到哪，哪就是春天。”
“但这铁心有个毛病。”
“它不跳。”
“它只听钱的响声。”
“钱响一声，它跳一下。”
“要是没钱了……”
朱宁舔了舔獠牙。
“它就得把自己……”
“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