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岭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割脸。
那堆散落在地上的白骨，并没有因为孙悟空的一棒子而彻底死透。
它们在动。
那根脊椎骨像是条断了的蛇，在乱石堆里扭曲、抽搐。
上面沾着的“紫竹油”，正在滋滋作响，试图把那些断掉的骨头重新粘起来。
“妖……妖怪！”
猪八戒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那一地乱钻的“铁蛆”，头皮发麻。
刚才要是真吃了一口，这会儿肠子怕是已经被钻烂了。
“悟空。”
马背上，唐三藏闭上了眼。
他没看地上的蛆虫。
他看的是那具被打碎的尸体。
在他眼里，那是一个刚才还在哭诉、还在给人送饭的可怜女子。
虽然现在变成了一堆骨头，但在唐三藏看来，那是被打死后现出的原形。
“你又杀生了。”
唐三藏的声音很轻。
但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孙悟空的心头。
“师父，那是妖精！”
孙悟空转过身，指着地上那堆还在蠕动的烂骨头。
“你看清楚！那是骨头精！那是铁虫子！”
“那是黑风山那个黑熊精弄出来的傀儡！是专门来恶心俺老孙的！”
“出家人，不看表象，看心。”
唐三藏叹了口气。
他双手合十。
“刚才那位女施主，问了你一句话。”
“她说花果山的火。”
唐三藏睁开眼，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悯。
“悟空，你心里的火，太大了。”
“大到让你看不清，那或许只是一个有着同样悲伤过往的……”
唐三藏顿了顿。
“可怜人。”
“可怜个屁！”
孙悟空急了。
他最受不了唐三藏这种是非不分的慈悲。
“那是假的！是演戏！”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师父，你信那个黑熊精的鬼话，不信俺老孙的火眼金睛？”
唐三藏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念起了咒。
紧箍咒。
“嗡！”
孙悟空头上的金箍，猛地收紧。
“啊！”
孙悟空丢了棒子，双手抱头，疼得在地上打滚。
但这疼，不对劲。
以前的紧箍咒，是勒骨头，是痛。
今天的紧箍咒，是……脏。
那金箍像是变成了一圈烧红的铁丝，上面还涂满了辣椒水和盐。
它不光是往里勒。
它还在往肉里钻。
一股子带着铁锈味、带着贪婪、带着黑风山特有的“脏”规矩的力量，顺着金箍，钻进了孙悟空的脑子里。
那是朱宁留下的后手。
唐三藏在黑风山念经，把那盆尸油度成了“佛脂”。
他的经文里，已经沾上了黑风山的因果。
现在他一念咒。
那就是在帮朱宁，往孙悟空的脑子里钉钉子。
“疼……疼死俺老孙了……”
孙悟空翻滚着，脑袋撞在岩石上，把石头撞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在沸腾。
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那是花果山的火海。
是哪吒剔骨时的鲜血。
是沙悟净在流沙河底啃食人骨的咀嚼声。
所有的痛苦，都被这道变了味儿的紧箍咒，给放大了无数倍。
“别念了……师父别念了……”
猪八戒吓坏了，跪在唐三藏马前磕头。
“猴哥知道错了！那是妖怪！真是妖怪！”
唐三藏停下了。
他看着疼得浑身抽搐的孙悟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也感觉到了。
今天的咒，念得格外顺口，也格外……沉重。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借着他的嘴，惩罚这个顽劣的徒弟。
“悟空。”
唐三藏看着地上的孙悟空。
“这紧箍，锁的是你的心猿。”
“你若心静，它便不疼。”
“静个鸟！”
孙悟空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头大汗，眼里的金光都散了，只剩下一片赤红。
他摸了摸头上的金箍。
那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肉翻卷，却流不出血。
因为血被金箍给“吃”了。
“黑熊精……”
孙悟空咬着牙，看向东方的黑风山。
他知道。
这是那个妖王的手段。
借刀杀人。
借师父的经，杀徒弟的心。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孙悟空捡起金箍棒。
他没再辩解。
他走到那堆碎骨头前。
抬起脚。
“咔嚓。”
一脚踩碎了那根刻着“白虎岭”的脊椎骨。
“既然你想演。”
孙悟空对着地下的藕丝网络冷笑。
“那俺老孙就陪你演到底。”
“看看是你这骨头硬。”
“还是俺老孙的命硬。”
黑风山顶。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那枚母钱。
母钱很烫。
那是从孙悟空的金箍上传回来的热度。
“收到了。”
朱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股子带着猴骚味和痛苦的焦糊气。
“这猴子的怨气，比哪吒的还要纯。”
朱宁站起身。
他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活账本”。
上面，孙悟空的名字后面，原本空白的“贪欲指数”，此刻跳动了一下。
出现了一个字：【恨】。
“恨就对了。”
朱宁拿起锉刀，在这个字下面狠狠划了一道。
“有了恨，就有了缝。”
“有了缝……”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我这满山的脏东西，才能钻得进去。”
他看向洞外。
“藕渣。”
“在。”
“让那个白骨夫人，别急着死透。”
朱宁指了指那个装着“紫竹油”的瓶子。
“给她再续点油。”
“戏才唱了一折。”
“还得再死两次。”
“我要让这猴子，把这一辈子的委屈……”
朱宁舔了舔獠牙。
“都在这白虎岭上，给我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