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是一处被改造得近乎奢华的牢房。
柔软厚实的异兽皮毛铺地,踩上去悄无声息。
珍贵的紫檀木桌椅散发着淡淡幽香,几盆罕见灵植点缀角落,吞吐着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香气,与阴森的天牢环境格格不入。
秦雪华、张婉宁、张恒、姜萝涵四人,被黑甲侍卫粗暴地推搡着。
镣铐拖地,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破坏了此地的宁静。
他们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投向了牢房中间,那个被众人隐隐簇拥,高居主位的身影。
然后,他们的呼吸,齐齐停滞了。
只见主位软榻之上,一个青衫身影随意斜倚,姿态闲适。
那人面容年轻,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正把玩着手中一盏温玉茶杯,仿佛对闯入的他们毫不在意。
这身影,这面容……
怎么看着这么熟悉?
秦雪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让她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随后他猛然摇头,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张婉宁更是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的抽气声。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荒谬感。
不,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眼花了。
张恒则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软榻上那人,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度扭曲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上。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张家之人,都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不敢承认眼前的事实。
姜萝涵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目睹这一幕,心脏依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期待瞬间淹没了她。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他真的成了连皇室都要巴结的大人物。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而,让他们震惊到近乎崩溃的,还不仅仅是高居主位的张宇本身。
软榻两侧,恭敬侍立着的,竟是三位气度不凡、身着蟒袍的年轻人——靖王、齐王、瑞王。
这三位在魏国权势滔天,他们平日连仰望都困难的皇子殿下,此刻竟然如同护卫或侍从般,分列左右。
三位皇子神情之间,对软榻上的张宇,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恭敬?
在三位皇子稍后一些,萧胜、萧云这两位皇室宗亲。
这个两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壶、果盘,殷勤地服侍着,活脱脱就是两个最合格的“狗腿子”。
还有,他们还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炼丹师工会魏国分会会长,杜均。
这位地位超然,连魏皇都要礼让三分的丹道巨擘,此刻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杜均身旁,是一位双手抱胸、气质出尘的绿衣少女。
那少女虽然不认识,但能与杜均并肩而立、神情自若,身份定然也非同小可。
能让三位皇子俯首侍立,能让皇室宗亲甘为仆役,能让炼丹师公会会长亲身作陪……
这需要多么恐怖的能量。
“几位,几日不见,永安侯府居然无耻到要去威逼商户,强买强卖,真是让本公子大开眼界。”
这声音……
秦雪华、张婉宁、张恒浑身剧震,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动着脖颈,视线再次聚焦到软榻之上。
这一次,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听的明明白白。
那张脸,那眉,那眼,那嘴角若有若无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不是张宇,还能是谁?
轰隆——!
仿佛九天惊雷在他们脑海中连环炸响。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荒谬感,在这一刻被无情的事实碾得粉碎。
张宇,真的是张宇。
那个被他们视作废物,弃之如敝履,甚至逼着去顶罪的张宇。
那个在侯府唯唯诺诺、只会讨好他们的张宇。
那个他们以为早已被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张宇。
他……他竟然就是那个让三位皇子俯首,让炼丹工会会长作陪,让整个皇室都闻之色变的“张公子”。
他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象征着无上地位的软榻之上,用那种俯瞰蝼蚁般的眼神,看着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在下面的他们。
“不可能——!!!”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惊骇、恐惧、荒谬和疯狂的怒吼,骤然打破了死寂。
是张恒。
他猛地挣动了一下,想要向前扑去,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脸上肌肉疯狂扭曲。
他死死瞪着软榻上的张宇,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生吞活剥,又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一切只是噩梦。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张公子。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你是假冒的,一定是假冒的。
张宇那个废物,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他怎么可能是张公子。”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他无法接受,绝对无法接受。
那个他从小踩在脚下,肆意欺辱的废物哥哥,那个他视为可以随意揉捏的蝼蚁。
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他需要仰望,甚至恐惧的存在?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
这比让他立刻去死还要难以接受。
秦雪华也猛地回过神来,她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指着张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宇儿?
不……你不是宇儿。
你到底是谁?
为何要假冒我儿?
我儿他……他在哪里?”
她宁愿相信眼前这个气势逼人、高坐主位的张公子是别人假冒的,也不愿相信那个事实。
因为承认那个事实,就意味着她过去十几年所有的轻蔑、苛待、乃至最后的逼迫顶罪,都成了天底下最可笑,最愚蠢的笑话。
意味着她亲手将一座无法想象的宝藏推出了门外,还恨不得踩上几脚。
张婉宁更是直接瘫软在地,眼泪混合着泥水糊了满脸。
她看着张宇,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不是张宇……张宇是个废物……他是个只会讨好我们的废物……。
他怎么可能是张公子……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拼命摇头,试图将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甩出脑海。
只有姜萝涵,在最初的震撼之后,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她心中的算盘打得飞快,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原本的惊骇迅速转化为泫然欲泣的委屈和惊喜交加,她微微挺起身,用那双被雨水冲刷后更显“楚楚可怜”的眼睛望向张宇。
只见他红唇微启,正要开口,用她最拿手的柔弱姿态,唤出那句酝酿已久的“宇哥哥”……
然而,软榻上的张宇,却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状若疯狂的张恒,扫过自欺欺人的秦雪华,扫过崩溃瘫软的张婉宁。
最后,落在了姜萝涵那刻意摆出的、我见犹怜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
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有一种彻骨的冷漠,和一丝淡淡的、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嘲弄。
就是这一眼,让姜萝涵满腔的柔情蜜意和精心准备的台词,瞬间冻结在了喉咙里。
一股比刚才在雨水中更加刺骨的寒意,猛地窜遍了她的全身。
他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怜惜,不应该是心软吗?
为什么会是……冷漠?
还有那嘲弄……
姜萝涵的心中,第一次,对那个笃定的猜测,产生了一丝动摇和……冰冷刺骨的恐惧。
莫非,他还在生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