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集团一直推行的企业文化，就是‘员工一家人’。”
“不管员工犯了什么错，在法院最终判决之前，他都享有获得法律援助的权利。”
“谢金毕竟在我们公司工作了这么久，我们不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直接将他抛弃。”
“这样做，不只是为了谢金一个人，也是为了给所有在职的员工一个交代。”
“让他们知道，公司是有人情味的，不会随意放弃任何一个伙伴。”
“不然，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底细，恐怕连苏淳都要信了。
陈默静静地听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嗒、嗒”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任忠德的心上。
“任经理。”
陈默终于开口。
“谢金目前是重大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案情复杂，影响恶劣。”
“按照规定，在案件侦查阶段，任何人都不能与他进行非必要接触。”
任忠德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
陈默话锋一转。
任忠德的眼睛里瞬间闪过光亮。
“律师会面，是嫌疑人的合法权利，我们警方不会阻拦。”
“如果贵公司确实有这个意向。”
“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让你们的法务部门或者上级领导。”
“与我们的上级单位进行沟通。”
“只要上级批准，我们可以在全程录音录像、有警员在场监督的情况下，安排律师会面。”
陈默的这番话，像是在一堵墙上开了一扇小窗。
虽然条件苛刻，但终究是有了突破口。
任忠德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好的好的，太感谢陈警官了！我马上把这个情况向我们总公司汇报！”
目的达到，他立刻转入下一个表演环节。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松垮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开始大倒苦水。
“哎，陈警官，您是不知道我们做物业经理的难处啊。”
“小区出了这么大的事，业主们人心惶惶，天天堵着我们办公室要说法。”
“总公司那边也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管理不力，识人不明。”
“我真是里外不是人，太委屈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将一个被上级施压、被下属连累、被客户指责的中层管理者的形象。
演绎得活灵活现。
陈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点头附和一句“理解”、“辛苦了”。
却不做任何实质性的表态。
这场精心设计的会面，在任忠德的“诉苦”中走向了尾声。
……
半小时后，任忠德坐回自己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
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喂。”
“是我。”
“事情基本办妥了，警方的态度很强硬，那个姓陈的队长，不好对付。”
他将刚才与陈默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们同意了有条件下的律师会面，但需要我们通过上级渠道去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就在原地待命，不要离开。”
“观察警局大楼门口的情况，尤其是那个姓陈的，看他接下来会去哪里，见了什么人。”
“明白。”
挂断电话，任忠德将座椅靠背向后调了调，目光透过车窗，紧紧盯着市局主楼的大门。
与此同时，临时指挥室内。
苏淳终于忍不住开口。
“头儿，我还是想不通。”
“这个‘蟒蛇’的公司，到底在想什么？”
“自己手底下的人成了杀人嫌疑犯，正常公司的第一反应。”
“不都应该是立刻发公告、撇清关系、开除员工一条龙吗？”
“他们倒好，还上赶着送温暖，又是请律师，又是‘员工一家人’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谢金是他们的人。”
“这不合常理啊！”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嘴角噙着冷笑。
“不，这恰恰是最高明的做法。”
苏淳一愣：“最高明？”
“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在关心谢金的死活吗？”
陈默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下属。
“资本集团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一个谢金，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但谢金背后，是成百上千个和谢金一样的员工。”
“今天他们可以为了撇清关系而抛弃谢金，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抛弃任何一个人。”
“他们现在做的这一切，不是给谢金看的，也不是给我们看的。”
陈默的目光变得深邃。
“是给他们内部所有员工看的。”
“他们要通过这件事，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息。”
“看，哪怕你犯了天大的事，公司也没有放弃你。”
“只要你对公司忠诚，公司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叫千金买马骨，收买的是人心。”
苏淳听得脊背有些发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而且，”陈默补充道。
“任忠德的这套说辞，完美无缺。”
“你现在派人去查他们公司的规章制度，里面肯定有类似的条款。”
“你去匿名采访他们的员工，他们也一定会告诉你，公司确实有人文关怀。”
“一个用真相包裹的谎言，才是最难被戳穿的。”
苏淳恍然大悟，对这个隐藏在幕后的组织，又多了几分忌惮。
任忠德在车里等了足足一个小时。
空调的冷风吹得他有些发僵，但他一动不动。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死寂。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加密号码，立刻接通。
“董事长。”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市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法务部的王律师十五分钟后到，你跟他一起进去。”
“明白。”
“记住，你代表的是集团的脸面，是去安抚员工，展现公司的人文关怀。”
“我明白。”任忠德的语气恭敬至极。
“王律师会处理法律流程，你的任务，就是看。”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变得冰冷。
“看清楚羁押室的位置，安保等级，有几个人看守，有没有换班规律。”
“是。”
“我要一份详细的，精确到分钟的评估报告。”
“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任忠德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眼神里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
十五分钟后，一辆网约车停在不远处，一个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就是新城集团法务部的王牌律师，王律师。
王律师径直走到任忠德的车旁，敲了敲车窗。
任忠德降下车窗，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任忠德熄火下车。
两人并肩走向市局主楼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