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蜷缩在黑暗的边缘,只敢隔着光影的界线窥视站在灯幕下的人,贴着墙根游走,不肯现身。


    杨霞映下意识低头,那刻夏也抬起头。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对比起杨霞映的震惊,那刻夏显然早有准备。


    贝贝妈妈却仿佛早已听惯。


    她攥紧手指,鼓起胆子冲着黑暗喊道:“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我随时都可以出去的啊!”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那声音像宕机的电脑一样,开始自我冲突。


    “对啊,我是说过,可是——”


    “诶?我是说过这句话,但是我不想你离开……但是我又说过……”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同一个声线,却像被四五个想法同时,彼此打架、互相覆盖,逻辑一塌糊涂。


    杨霞映听得头皮发麻,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


    ……这是在左右脑互搏吗?


    一旁的贝贝妈妈也愣住了。她的恐惧里忽然掺进了一丝荒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为什么当初会相信这样语无伦次、自相矛盾的声音?


    那刻夏干脆抬起两只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脸色难看得要命。


    那声音却仍不知收敛,在黑暗里轻声蛊惑——


    “别走啊……你在这里不是很开心吗?这里难道不比现实幸福吗?”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语调,却说着逻辑松散、情绪堆砌的如同孩儿一样的幼稚话术。


    那刻夏可以容忍对方使用自己的声音。


    但无法接受,自己的声音,被用来讲这种连小孩都不会相信的蛊惑台词。


    他爪子猛地一松,抬头冷声道:“拜托,可以请你闭嘴吗?”


    空气骤然一静。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真的被吓了一跳,深吸了一口气。


    那刻夏的目光冷下来。


    “别再用我的声音说出这么幼稚的话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格外严肃清醒。


    趁着众人错愕的空隙,他语速平稳、不容反驳地继续说道:“把别人囚禁在虚假的幻境里,真的能带来幸福吗?”


    “作为从我身上剥离出去的一部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假的,就是假。”


    “即便它能让人短暂地获得安慰——”


    他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那也不过是延迟崩塌的倒计时而已。”


    这样严肃认真的那刻夏是杨霞映从未见过的,应该说她很难想象到小小的身体居然能说这么有能量的话。


    在黑暗里,星魂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崩塌?”


    “那又怎样?”


    “她本就活在崩溃的边缘。”


    “现实带给她什么?”


    “疲惫、争吵、后悔。”


    “我不过是把她心里本来就存在的愿望放大,让她短暂地轻松一点。”


    话音落下又突然安静下来。站在杨霞映身边的贝贝妈妈肩膀微微颤抖,她怔愣说道:“就是这个声音……”


    那刻夏显然也注意到她的状态,小声询问了一句。


    贝贝妈妈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我现在已经清醒了,不会再‘逃跑’了。”


    星魂渐渐恢复理智,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乍一听,确实能被唬住,可只要听它说的多了,稍微有点判断力也能辨别出其中的目的。


    只是贝贝妈妈当时正处于崩溃的阶段,才想这么迫不及待地逃离那时的环境吧,杨霞映心想。


    那刻夏眯起眼:“放大愿望?”


    “你做这些没有自己的目的?你难道不是以幸福为饵,以失去后半生为代价在消磨她的灵魂吗。”


    星魂像被刺中,微微一滞,随即反驳。


    “可是她在这里确实笑了,感知到的快乐又不是假的,她也很自由啊。”


    那刻夏仰着头,盯着看不见的星魂缓缓说道:“笑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


    “可那只是情绪。”


    杨霞映盯着那刻夏看,忽然觉得他浑身都在放光,仔细一看确实有一道无比亮的光束正打在他身上。


    那光从正面直射而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那刻夏挪开又跟上,挪开又跟上,反反复复,他索性不动了,显然星魂摆明了是看看他在聚光灯下能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的话。


    那刻夏轻笑,不以为意。


    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成一线。


    “你把痛苦隔离,把现实剪掉,把责任抽空——”


    “然后告诉她,这就是幸福。”


    尾巴在地面上轻轻一扫。


    “那不是拯救,是麻痹。”


    星魂沉默片刻,却任然不认输:“人本来就会选择轻松的路,她自愿进来,我又没有强迫。”


    那刻夏听后“呵”了一声:“你当然不会强迫,你只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在她最崩溃的时候放大念头。”


    “把‘逃避’包装成幸福,再告诉她这是‘自由’的选择。”


    那刻夏说最后一句之前,还看了一眼贝贝妈妈,见杨霞映搂着她撑挡她的拐杖,见她的表情不再激动才开口。


    “如果她真的自由。”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阻止她离开?”


    这话落下的瞬间,周围无形的空气骤然絮乱的波动起来,星魂又变回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不!不!不!”


    “别闹了。”杨霞映出言劝道,“还有人在外面等她呢,放我们出去吧。”


    在杨霞映几番劝说之下,星魂终于松了口。


    “放你们走可以。”它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冷静,“但你们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不难——”


    它顿了顿。


    “而且,她不能回答。”


    话音落下,一束光从那刻夏身上缓缓移开,落到贝贝妈妈的身上。


    杨霞映心里一紧,却还是本能地握住了贝贝妈妈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紧张里竟生出一点并肩作战的默契。


    “你说吧。”杨霞映深吸一口气。


    黑暗里,星魂的声音轻轻响起:“请告诉我——她的名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杨霞映愣住。


    ……这么简单?可下一秒,她的表情僵住了。


    从认识到现在,她听到的称呼始终只有“贝贝妈妈”。房东奶奶这么叫,邻居这么叫,连她自己也一直这么叫。


    贝贝妈妈的名字——


    她竟然从来没有问过,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办?


    杨霞映下意识看向那刻夏,眼里带着求助。可视线刚投过去,又自己先泄了气。连她都不知道,那刻夏才来到这个世界,二人甚至今天才第二次见面,又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真的要困在这里了吗?


    就在空气逐渐凝固之际,那刻夏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问题问完了吗?”


    黑暗里沉默了一瞬:“问完了。”


    那刻夏轻轻抬起下巴。


    “那轮到我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果我回答对了,你就乖乖回来。别再耍什么幺蛾子。”


    星魂竟答得很爽快。


    “好。”它的声音里甚至透着一丝自信。


    “我料定你们不清楚。人类总是这样——身份一旦发生变化,就会被新的称呼层层覆盖。”


    “‘谁的妈妈’、‘谁的妻子’、‘谁的女儿’……”


    “久而久之,原本属于自己的名字,被挤到角落里,连自己都不再被这样称呼。”


    “如果我今天不提,她恐怕也差点忘了,自己在成为别人的‘某某’之前,究竟是谁。”


    这几句话落下,贝贝妈妈一时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在经历这一切之前,她确实以“贝贝妈妈”这个称呼为荣。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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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有人这么喊她,她会下意识回头,甚至带着一点骄傲,那是她的身份,是她付出与牵挂的证明。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别人不再叫她名字。


    连她自己,也很少再想起。


    它没有消失,被层层叠叠的日常淹没,被责任、疲惫、琐碎一点点覆盖。


    此刻被这样直白地点出来,竟像是被从水里捞起一样,既陌生,又刺眼。她看向那刻夏,眼中流露出些许歉意,自己连累他们两个也一起被困在这了。


    那刻夏则是抬起爪子示意她不用担心,随即抬起头,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


    “徐慧。”


    两个字落下,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这下惊讶的不止星魂了,就连徐慧也很惊讶他是从哪儿得知的。


    杨霞映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经下意识握紧了徐慧的手臂,语气里压不住的轻快:“我们可以出去了!”


    说完,她冲那刻夏眨了一下眼睛,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真厉害”四个字。


    那刻夏则是不以为意,抬起爪子,在空中象征性地拍了拍不存在的衣袖,动作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刻意的矜持。


    颇有种事了拂身去的意思。


    星魂也依约行事,虚假的空间如同被撕开的薄幕,寸寸崩裂,层层剥落,最后在无声中塌陷成一片空白。


    白光一闪,三人重新站回卧室,熟悉的床铺、窗帘、空气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而房间地板中央,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正静静躺在那。


    那刻夏迈步上前,抬起爪子,将石头牢牢按住。


    他的指节收紧,掌心贴合着冰凉的石面。下一瞬,柔和却澎湃的力量顺着接触之处涌入体内,连带着星魂的记忆一起回到体内。


    绿光乍现,空气中发出微小的“阵嗡”声。


    温润的能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沿着脉络铺展,像干涸许久的河床终于重新迎来水流。


    那刻夏闭了闭眼,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等绿光彻底收敛,空气恢复安静,他才松开手。地上的石头已经失去光泽,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碎石。


    他对着房中另外二人说道:“搞定了。”


    “太好了!”杨霞映几乎是跳起来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我们要在那种奇奇怪怪的地方过完后半生了。”


    徐慧也笑了,那笑意很轻,像风雨之后终于见到天光的那种轻松。事情解决了,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地。


    下一秒,她忽然弯下腰,朝杨霞映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干脆而郑重。


    杨霞映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还维持着刚刚松气的姿势:“诶?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徐慧已经转了个方向,对着地上的那刻夏同样用力地鞠了一躬。


    那刻夏:“……”


    尾巴微微一僵。


    “谢谢你不计前嫌来帮我。”徐慧声音有些发哑,“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真的就……留在那里了。”


    屋子安静了一瞬。


    杨霞映回过神来,赶紧把她扶起:“不用不用!我们也没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凉凉的视线打断,那刻夏抬起眼,慢条斯理地睨了她一眼。


    别动。那目光里清清楚楚写着这两个字。


    杨霞映的手顿在半空,下意识缩了回去。


    说完道谢的话,徐慧抬起头,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在视线落到杨霞映伸过来的手时停住了。


    那件外套的袖口,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几道很明显的口子。布料翻起,几缕细小的鹅绒正从破口里一点点往外钻,像是不甘心似的往空气里逃。


    徐慧喉咙有点发紧。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几道划痕牢牢记在心里。


    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唯有在心里,郑重地记下这一笔。


    “对了,徐女士,我有个不情之请……”那刻夏道。


    “保密是吗?”


    “对。”


    “好,我会都当作没发生一样,守口如瓶的。”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