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
血雨浇在了沈天合的脸上。
四个男人站立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森森的白骨、粘稠的脑浆、七零八落的肢体,散了一地。
背后的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浸透衣服的血,鲜活滚烫。
沈天合半个身子都浸泡在生腥的血水里,血从他脸上滚落,又沿着潮湿的地板流淌而下,像是蜿蜒的红蛇。
血,内脏,断肢,骨头。到处都是。
男人茫然地环顾四周,像是还在梦里。
“哎,这次的愿望竟然生效得这么快呀。”黑笼中的女孩新奇地打量着满地血腥,片刻后转头:
“喂,沈天合——”
“沈天合!”白幽趴在笼子上晃栏杆,“别发呆了,快过来帮忙!把这个法阵擦掉,放我出去啦!”
大脑迟钝得像是生锈了,根本无法处理现状。沈天合木然地坐起来,踏着血,摇摇晃晃地向笼子走去。
“这里这里。”白幽赶紧指挥,“你蘸点血,每个人的血都蘸一点,在阵上随便抹下。法阵没有闭合,这样会扰乱它的灵力脉络,然后我就能出去了。小心别先把符咒碰掉了嗷!”
“哦。”沈天合目光空洞地俯下身,五指伸进血泊里,“哦……”
手摸到了一个又软又黏腻的东西。他拿到眼前,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腥红的,掺着点白丝的,还在缓缓起伏的。
一块辨不出形状的内脏。
“啊,”沈天合的瞳孔收缩,嘴失控地一点点张大,“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木的神经被刺痛,恐惧的开关被按下,撕心裂肺的惨叫顿时响彻整个楼层。
“死人了,死人了!”沈天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后退,“——死人了!!”
“……”白幽被这突兀的尖叫吓了一跳,“干嘛呀。”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沈天合瞪大眼睛,语无伦次,“他们,他们……”
“死掉了。”白幽说,“怎么了,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沈天合像是被刺了一下,声嘶力竭道:“不是!不是!!”
“——我的愿望不是这样的啊!!”
“我说的是我想要钱——是要钱!钱!”他崩溃地抱着头,哽咽道,“我只是想要钱,很多钱……有钱我就能还债了,有钱这些人就不会再缠着我了……我只是想……我、我没有要杀人,我没想让他们死啊!”
男人的半张脸都是血,狰狞得如同恶鬼。
“……是代价吗?”沈天合失神地喃喃,“杀人是……代价吗?”
“不知道。”白幽回答,“因为你还没拿到钱,所以你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我不知道呢。”
她又晃了晃栏杆:“不过能不能先别说这个啊。快点把法阵弄没啦,我讨厌被关起来跟人说话!”
但沈天合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跪在地上,呆滞地摇着头:“就算是代价,你也没说……你没说会死人。现在这些,到处都是……呕!”
胃部一阵阵痉挛,沈天合又吐了出来。但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只呕出了黄色的酸水。
呕吐物混在血泊中,和刺目的腥红一起漫进视野里,腥臭得像是屠宰场。
“我、我该怎么办……”沈天合抱住头,缩成一团,痛哭起来,“我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收拾呗。”白幽感到无语,“这么碎不是更方便吗?”
“……”
“你,”沈天合恍惚地抬起头,“……不是,你为什么这么冷静啊。”
“死了这么多人啊,一眨眼,全死了,爆开了啊……”
沈天合缓缓眨了下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手舞足蹈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了!这是梦、这是做梦对吧?是幻觉!你刚刚不是也被砍了很多下吗,你不是没事吗!”
他扑通一下又跪到地上,疯狂地磕起头来:“求你了,解开这个幻觉吧!!我……我不要那么多钱了,我换个愿望!!我受不了这个,我怕,我怕杀人啊!!”
“……”
暴雨倾盆,白幽站在笼中,微微垂下羽睫:“……怎么这就开始后悔了呀。”
“没有什么幻觉哦。”她静静地说,“一切都是真的。人类,死了就是死了。”
人死是无法复生的,死去之后却依然存在的,只能是诅咒。
“可是,那又怎么了?”
白幽歪着头,似乎感到了几分真切的困惑,“这些不是你的仇人吗?不是他们害了你们家吗?他们今天不死在这里,你拿到钱又有什么用?”
沈天合终于彻底崩溃了:“——还没拿到钱就死人了啊!!”
“你……你不是应该直接给我钱吗?你倒是把我的债还了啊!现在弄成这样我要怎么办?”
“我、我怎么跟舒涵和月月解释……还有、还有警察……我会被抓走的,那我们家呢,我们家该怎么办啊!!”
他泪流满面地抱住头,“我只是要钱,我又没有要他们死……我,我根本就没想……”
“你想了。”白幽静静地说,“既然愿望以这种形式实现,你一定想了。”
她不解地注视着沈天合:“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感受到新的愿望啊。所以你并不是真的希望他们复活,而是不想因为自己死人……是么?”
人类可以很轻易地诅咒某个人去死,却很难真正承担别人的死亡。
要亲眼看到鲜血喷溅而出,亲眼看到骨头四分五裂,亲眼看到脏器满地拖曳,才会知道,就算是人渣的命,也一样会有重量。
一道闪电划破整个夜空,撕碎了聚集的雷云。狂风终于夹着暴雨倾盆而下,千万雨滴如石块砸击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沈天合跪坐在血污与肉块的中央,一动不动地看着笼中的女孩。血水沿着鼻翼划过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像是一座风化的石雕。
惨白的脸,透明的身体,黑洞般的五官,如同琉璃一样死气沉沉的眼珠,与缠绕周身的不详雾气。
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白幽灵在他眼中一直是这幅恐怖的样子。
地上已经看不到她被杀死后残损的肢体,铁笼并没有真正关住她,她是比死亡更不可理喻的诡异。
沈天合恍惚间想起了医院里那间苍白的病房,白色的幽灵微笑着说,这不是误会。
“……不是。”沈天合喃喃地说,“不是。”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本来就不是我,我没有害死人。是你,都是你啊。”
沈天合忽然扑上前,一把撕掉了符咒。在黑笼彻底闭合之前,他撕心裂肺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这个怪物!!”
*
记忆像是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的边缘都蔓延出狰狞的血色。
封印白幽灵之后,沈天合收拾了满地的狼藉。
拖掉血迹,捡走断肢和脏器,跟残存的骨头一起剁成不规则的碎片,顺着下水道冲下去。因为炸得实在很碎,其实并没有预想的费力。
暴雨是天然的掩护。沈天合在暴雨声中把麻袋拖回家,用菜刀砍碎肢体,拧干滴血的拖把。
在往后的噩梦里,即使他裹紧棉被、捂住双耳,这一夜的雨声也会一如既往地响起。
处理完一切后,他把妻子和女儿带回了家,等她们醒来后,含糊其辞地解释了昨晚的事情。舒涵只听到了“交换”,却不知道他们交换了什么。
她不需要知道。沈天合悲哀地想,他交换了无法挽回的东西。
那天之后,他找借口把舒涵和沈月暂时送回偏僻的乡下老家,独自留在了红梅公寓。
浑浑噩噩到了第三天,有人找上了门。
不是警察。
沈天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一晃就到了个漆黑的屋子里。抬起头,黑压压一片人。
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俯视着他:这就是杀了曹大师的人?
人群中有人回话:是普通人。
西装男踢了他一脚:喂,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沈天合战战兢兢地摇头,不是我杀的。
他语无伦次地复述了当天的事件。
他许愿了,四个讨债人死了,白幽灵……白幽灵冲开封印,再也找不到了。
话毕,全场沉默。
许久之后,西装男才挑了挑眉:真的假的?
……不过,如果没有诅咒介入,正二级除魔师也实在不可能给普通人杀了。
他看着沈天合,悠悠道:无论如何,既然我们的人是因你而死,那你必须偿命。
——只是还有件事,我很好奇。既然那个幽灵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你现在不是应该很有钱吗?
我、我不知道。沈天合茫然,我没有拿到钱啊。
西装男沉思许久,忽然把沈天合从地上拽起来:这样吧,你现在去买二十张彩票。
他含笑道:如果开出来的奖金超过十万,你就能活。
门外就是地下□□场,发行了超过500万组即开型彩票,其中有100张五千,50张一万,20张十万,3张一百万。在二十张彩票中开出十万元的概率小于千万分之一。
决定生死的二十张彩票在桌子上一字排开,西装男拍拍沈天合的肩膀说,开始吧。
几十双眼睛共同注视着。
沈天合刮开了第一个兑奖码。
十万。
在此起彼伏的惊叫里,沈天合刮开了第二个兑奖码。
十万。
在躁动不安的空气里,沈天合刮开了第三个兑奖码。
十万。
命运的奇迹降临在了这个逼仄的黑屋子里。
二十张彩票,二十个十万。
那一天,三十四岁的沈天合跪在价值两百万的彩票中间,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
放贷公司把包括除魔师曹猛在内的四个人的死彻底压了下去,没有再追究沈天合任何事情。
他们邀请他加入这里。
他们明白了,沈天合通过愿望得到的并不是任何实质的金钱,而是“运”,无与伦比的“财运”。
他是行走的摇钱树,只要有他参与的业务,业绩都会在各种因素的加持下突飞猛进,只要有他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无穷无尽的财富。
业务蒸蒸日上,公司的规模也越做越大。
沈天合被捧到了明面上的最高位置,在一年内从吃底薪的建筑工,跃升成了天海市的新晋富豪。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一声“沈总”。
沈天合把舒涵调到了最稳的公办学校,把沈月送到了最好的双语小学,购置了几套不重样的别墅豪宅,全写了她们的名字。
理想中人上人的优渥生活到来了,没有谁能再为难他们一家。
钱,真是好东西啊。
以前他蹲在工地啃馒头,现在他一顿晚宴流水上千。
以前他攒钱一个月给舒涵买礼物,现在他在豪华会馆包场,狂欢整夜。
以前他结结巴巴地陪女儿说英语,现在他请得起最好的家教。
这个世界就像是把之前所有亏欠他的所有享受都还回来了,沈天合拥抱着它们,沉浸其间。
……除了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是走不出那个血淋淋的暴雨之夜。
公司终归是涉黑起家的,以大量黑色地带的危险业务为根基。在沈天合的运势下,这些业务进展得同样无比顺利。
他们走私、放贷、招妓、拐卖、开赌场,无法地带,事事猖獗。而为了让运势发挥作用,沈天合也无法不参与其中。
他学着谈生意,学着抽雪茄,学着像他们一样……解决一个人,只用一句话。
第一次“事务”结束后,沈天合趴在洗手池旁,吐得昏天黑地。
西装男站在他旁边,点了根烟说:习惯就好。
城市的暗面是座荒莽的森林,这里光怪陆离,魑魅横行。他见到了许多像墨镜男那样手握奇诡力量的通灵者,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白幽灵那样的诅咒,他们的存在对普通人就是降维打击。
在这里,生死都显得如此潦草随意。
沈天合没有这种天赋,所以从前他是猎物,他们是猎手,他任人宰割。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拥有他们都不具备的运势,所以他可以让全家都过上最好的生活,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安稳和良心。
他慢慢地、努力地、挣扎地,去适应着“猎手”的生活。
舒涵问他,能不能不要再继续了。
他说,我很忙。
舒涵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说,不知道。
舒涵问他,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说,别问了。
沈天合用颤抖的手关上门。
他以前很喜欢和舒涵说话,早在有沈月之前,就两个人,坐在床上,聊自己的一天。但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舒涵无法理解他的一天。
在某次已经称得上是激烈的争吵后,沈天合疲惫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忽然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一幅画,装在木质画框里。
是用蜡笔画的,太阳公公、月亮姐姐、和小星星一起在公园的草地上野餐的场景。方格桌布上摆着三明治、粗麦方包和橘子汁。这些现在他们已经不再吃。
太阳是爸爸,月亮是妈妈,星星是月月。
画的名字是“最幸福的一家”。
三十五岁的沈天合趴在书桌上,抱着女儿的画,沉默地泪如雨下。
*
沈天合想,就这样吧。
为了妻子,为了女儿,他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想给舒涵最体面的生活,他想给沈月最好的教育,他希望她们可以活在最灿烂的阳光下,永远忘记以前贫穷拮据、担惊受怕的日子。
只要她们还在他身边,他就可以不去在乎其他人,他就可以心安理得成为任何人。
有人因他而死又怎么样?反正早就有过这种事了。
而且人也不是他亲手杀的,要怪只能怪他们碍着公司。就算没有他参与其中,这些人也注定会被剥削和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要专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他不知道,他没看到,他不在乎。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所重视的东西而奔波。他也一样,只是为了他们的家,只是为了让妻子和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只要她们还在他身边,他就可以不知道,可以没看到,可以不在乎。
只要他的家还在,只要妻子和女儿还在,他就不知道,他就没看到,他就不在乎。
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所以他为什么还会做梦?为什么还会看到那四个人的残尸?为什么还会看到……
……你?
惨白的脸,透明的身体,黑洞般的五官,如同琉璃一样死气沉沉的眼珠,与缠绕周身的不详雾气。
从第一次见面,直到被封印,白幽灵在他眼中始终是这幅恐怖的样子。
黑笼中的女孩安静地微笑着。她永远只重复一句话。
——沈天合,你会付出代价。
我已经给了。他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四条人命,我一开始就已经给了!
够了吗?女孩问。
沈天合尖叫着想扑上去撕掉地上的符咒,但一阵风吹过,她就消失在了梦境里。
*
封印白幽灵的匣子被存放在当年的老家中,沈天合不敢挪位置。他已经很久不回去住了,但舒涵时不时会带着沈月回那里。
越回越久。
不知道从哪个时候开始,舒涵越来越少过问他的事了。
她默默地照顾着沈月,默默地打理好家事,即使已经有了好几套房产和巨额的共有存款,还是坚持着在学校上班。那里没有人知道她是沈总夫人,只知道她是舒老师。
沈天合想,也许是她也习惯了。
他觉得这样也好,没有那么多争吵和质疑,就这样一起适应新的生活。
他也已经习惯了。他看到刀具不会再呕吐,他可以听着水滴声入眠,他很少做梦。
只要她们还在他身边,他就可以不知道,可以没看到,可以全都不在乎。
只要她们还在他身边。
三百多天里,沈天合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一遍遍地在心里念,在纸上写,刻在肉上,直到最后,他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
只要她们还在他身边,他就可以继续这样的生活,而她们一定会陪在自己身边……他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所以,当舒涵在红梅公寓里把那封离婚协议书递给他的时候,他完全不相信。
他愤怒,他争辩,他哀求。而她像是没有力气跟他吵了,她温和地回答每一句话,但并不回心转意。
……不对啊,不对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想离开?为什么会想走呢?
明明钱能买到的一切,他都给了她们。
明明我做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如果当初没有我到处借债给你做手术,你早就病死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向白幽灵许愿要钱,你已经被他们卖掉了。
如果现在不是我累死累活做生意,你根本不可能过上这种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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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却说不需要,说这还不如我们当初的生活。
……你根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本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你为什么不来理解一下我?你为什么要质问我?你为什么还说我不应该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能有什么为什么?
沈天合拿起菜刀疯狂地劈下:“——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们吗!!”
“你以为我愿意看他们杀人!你以为我愿意替他们瞒着!”
菜刀砍进脖颈里,血花飚射出来,泼在沈天合脸上,狰狞如鬼。
他一下一下地挥着刀,就像是回到了那个暴雨的夜晚,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剁碎讨债人的骨头。
“——我他妈有什么办法?要是不照做,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搞死我们家!我能怎么办啊?!我能拒绝吗?是因为你们啊,都是为了你们啊,因为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啊!!”
一下,又一下,起起落落。
砍断手臂,捅进胸口,挖开腹部,无比娴熟,就像三百多天里他无数次目睹的。
腥红的血,惨白的脸。
是车祸“事故”里一闪而逝的惊恐的脸,是被浇成水泥桩的僵硬的死灰色的脸,是因为毒瘾发作而扭曲的青紫的脸。
无数张脸交叠在一起,沈天合只想把他们全都撕烂。
“……我都这么忍着了,我都这么忍着了,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明明我忍受这些都是为了你们,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为了你们啊……!!”
一刀,一刀,一刀,一刀,再一刀。就像是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他第一次目睹真正的术式,数不清多少刀光落下,将同一个人反复切成碎片。
幽灵会一次次凝形,面前的女人却早已没有了声息。
“……啊。”
浸满了血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到地上,沈天合愣愣地看着舒涵血迹斑驳的、惊恐万状的脸,嘴一点点张大:“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眼前的世界是颠倒的、破碎的、褪色的。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血的殷红,涂满了地板、书柜、电视机,从客厅一路拖到走廊。
沈天合惨叫着翻箱倒柜,五官都扭曲得变形了。他颤抖着从箱底翻出那个黑匣子,疯了一样地磕头。
“白幽灵,白幽灵,白幽灵!”他撕心裂肺地嚎哭,“我错了,我错了!我放你出来,求求你,救救舒涵吧!!”
“救救她……救救她,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什么代价我都给!我知道你能听到,求你了,求你了,我错了,我再也不逃了……”
真难想象人类能发出这么惨厉的哭声,他的肺像是个拉坏的风箱。沈天合一下又一下地把头叩在地上,额头的血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流下,扭曲而狰狞。
“求你了,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
破碎的呜咽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恍若鬼哭。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黑匣子里沉寂如死。
“……白幽灵。”沈天合失魂落魄地喊着,“求你了,白幽灵。求求你。”
“……如果你能听到,如果你愿意,回应我一声吧……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幽冷的凉风穿堂而过,寂静得令人心悸。
黑匣子中没有任何回音。
沈天合维持着磕头的姿势,眼睛木然地睁着,脸上的血迹冰凉而黏腻。
……哦,哦,白幽灵不愿意。
那怎么办,舒涵死了,他要复活舒涵啊。
人死是不会复生的,死去之后却仍然存在的,只能是诅咒。
所以,他只能求助诅咒。
要怎样白幽灵才会答应他?
要支付代价吧。她说过,他会给出代价的。
当初实现愿望的时候,代价不是四条人命吗,那是不是只要再给白幽灵四条人命,她就会答应复活舒涵?
大脑一片空白,容不下其他思考。
沈天合拿着一串钥匙,麻木地提起菜刀,推开了门。
*
303号房的青年还没有睡着,沈天合一刀捅进腹部将他毙命,又砍断了他的两条腿。
304号房的夫妻睡在一起,他先杀了丈夫,妻子因此被惊醒,他又杀死了妻子。
305号房住的是个老婆婆,很浅眠,她似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被割断了喉咙。
血泼在沈天合脸上,他没有任何感觉。
难道不该如此吗?只要能让舒涵复活,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是不是他做的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代价,他可以给出任何代价。
我给了,白幽灵。你看到了吗?我给了,我不会再逃了。
所以该你了。该你复活舒涵了。
“停下!”执勤的警察紧张地用电击棍指向他,“你这是要干什么!”
沈天合站在门口,露出一个痴痴的笑容。
他要干什么,他要复活舒涵啊。
他已经给了代价,现在,他的愿望要实现了。
大门打开,泼满血的客厅中,舒涵支离破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原地。
没有消失,没有痊愈,就像任何一个死去的人。
不对吧。
沈天合想,这不对吧。
忽然,他听到了牙齿打战的声音,咔咔作响。然后,他听到了无比凄厉的惨叫,不似人声,如同野兽。
来自他的喉咙。
三十六岁的沈天合惨叫着,拿起刀,削下了自己的半个头。
*
“嘶!”
白幽眉头一蹙,挥手散去白光,断开了记忆通感。
“呜哇……”女孩捂着头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两步,“搞什么,刀捅脑壳这么疼……!”
记忆碎片被断开了,贯穿颅骨的剧痛传遍全身,周少麟的视野都黑了好几秒才恢复过来。他勉强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孩。
最后一点记忆碎片化作光羽,从白幽的手心散去。
“原来是这样……”
白幽似乎也在消化刚刚的记忆,若有所思:“……原来沈天合后来又想找我许愿了呀,我当时大概是在睡觉吧。”
她顿了顿:“他最后已经疯掉了,是不是?”
“大概早就疯了。”周少麟说。
“嗯。”白幽点头,“不是疯了,也做不出这种蠢事。”
实现愿望,支付代价,前提都是白幽应予。否则,因果的契约根本不会成立。
沈天合也许并不是不知道这点,他只是太过绝望而迫切,于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支付代价的诚意。
当初他不愿接受因自己的愿望导致死人,于是封印了白幽,拒绝代价。
后来他为了让白幽实现自己的愿望,又亲手杀死了四个人,献上代价。
——但他错了,从一开始。
因为这四条人命,根本不是代价。
“……”
周少麟目光低沉:“……第二个愿望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代价与愿望是对等的。”白幽说,“得到东西的是许愿者,失去东西的一定也是许愿者。只是因为社会关系本身就是人类所有物里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代价才会影响到周围人。”
“一般来说,在愿望的代价波及他人的时候,往往都是因为这个人对许愿者有重要意义,比如家人、朋友、爱人。像仇人这种死了只会拍手称快的东西,是不可能用来‘失去’的。”
白幽将左右手的食指交叠,比了个叉:
“——所以,沈天合付出的代价根本不是那四个讨债人的命,而是‘平静的生活’啊。”
“他的财富从血腥与死亡开始。所以,只要他还想获得那些足够偿还债务、走向奢靡的金钱,他就永远不可能逃出背后的阴影。”
“也许有人能很轻松地行走在黑白之间吧?很可惜,沈天合并不是。”
“他承受不住这些染血的财富和残暴的权势,又不能放开它们。他劫掠,却不够狠心。他恐惧,却不能逃避。”
“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欲望,于是,一切都崩溃啦。”
*
夜风无声地吹动长发与裙摆,女孩垂下目光,遍地的残骸都映在那双幽蓝的、没有光泽的眼睛里。
就像是五年前的暴雨夜,她站在漆黑的牢笼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
“唉,我还想出来之后看看他过得怎样呢,竟然就这么死掉了。”
白幽轻轻叹了口气:“人类,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更愚蠢、更脆弱……”
“更疯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