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人。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在廷尉署想要有财路,那就要对人犯的模样、身形、年龄,都了如指掌。


    哪间牢里关着什么人,知道哪些人快死了,哪些人还能活几天,哪些人——可以用来掉包。


    崔固直奔死囚牢。


    那里关着的,都是判了死罪、等着问斩的人。


    他们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口。


    崔固站在牢门外,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三男二女。


    他要找的是三男二女,身形要与谢千那五个孩子相当。


    不能太高,不能太矮,不能太胖,不能太瘦。


    最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体态。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瘦高,面色苍白,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崔固点了点头。


    这一个,可以。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又一个。


    又一个。


    三个男人,挑好了。


    然后是女人。


    死囚牢里的女人不多,可崔固还是找到了两个。


    一个二十来岁,瘦削,面容清秀;另一个稍显丰腴,可那丰腴也是饿出来的浮肿,头套一戴,谁也看不出来。


    崔固站在那里,望着这五个人,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就是他们了。


    身形相当,年纪相仿,头套一戴,谁也认不出来。


    至于他们原本该什么时候死,该以什么罪名死。


    不重要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早死几天,晚死几天,有什么区别?


    崔固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牢头吩咐道:“这五个人,给我看好了。一会儿要用。”


    那牢头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可对上崔固那双冷冷的目光,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躬身道:“是。”


    崔固没有多解释。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挑好了人,还有一件事要做。


    说话。


    这五个人是死囚,可他们还有舌头。


    万一在刑场上,他们突然开口,喊出什么不该喊的话。


    那就全完了。


    必须让他们不能说话。


    崔固去了库房。


    那里有他要的东西。


    一种药。


    那药是廷尉署的老物件了,吃了之后,喉咙肿胀,声带溃烂,短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没有什么味道。


    他掂了掂,揣进袖中。


    足够了。


    这五个人,一人一份,灌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的喉咙就会肿起来。


    等到了刑场上,就算他们想喊,也喊不出来。


    崔固的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笑。


    这事,办得越干净越好。


    可他还有一层顾虑。


    掉包,不是现在就能做的。


    现在地牢里,谢千虽然走了,可廷尉署上下都知道,这案子现在是谢千在管。


    他是大司空,兼领司寇之职,全权负责此案。


    廷尉署里所有的人,暂时都要听他的。


    如果有人去告密——


    如果有人去告诉谢千——


    崔固的眉头皱了皱。


    可很快,他又松开了。


    告密?


    谁去告密?


    廷尉署上下,谁没有收过好处?谁没有办过见不得人的事?谁的手是干净的?


    谢千是外人。


    他虽然是上官,可他初来乍到,廷尉署里没有他的人。


    那些吏员、那些牢头、那些看守,平日里都是和崔固一起吃酒、一起收钱的。


    他们会为了一个外人,出卖自己人?


    不可能。


    崔固摇了摇头,把那最后一丝顾虑甩开。


    可他还是得小心。


    掉包,得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不是现在。


    现在人还在牢里,还要过一道关——


    验身。


    按照规矩,死囚押赴刑场之前,要由主官验明正身。


    谢千是大司空,兼领司寇之职,按理说,这验身应该是他信任的人来,虽然谢千之前没见面,难保最后不动心。


    如果谢千亲自来验——


    很有可能。


    他还是得防着。


    万一谢千突然心血来潮,非要亲自进牢里看看呢?


    万一谢千非要一个一个地认呢?


    万一——


    不行。


    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崔固在心里盘算着。


    验身的时候,犯人会被带出来,站在主官面前。


    所以,当那验身就走个过场。


    验身之后,犯人会押回牢里,等候押赴刑场。


    那个间隙——


    就是最好的掉包时机。


    谢千验完身,就会离开地牢,去刑场准备。


    他不会一直跟着犯人。


    他是大司空,他要去主持监斩,要去迎接君上,要去做那些场面上的事。


    而犯人,会从地牢里押出来,装上囚车,运往刑场。


    囚车出廷尉署,有一段路。


    那段路,就是他们动手的地方。


    崔固已经想好了。


    验身之后,那五个孩子会被押回原来的牢房。


    而那几个死囚,会被藏在隔壁的牢房里。


    等到犯人要押出来的时候,牢头会把那五个孩子带到另一条通道,从后门出去。


    而那几个死囚,会被戴上头套,从正门押出来,装进囚车。


    反正那些死囚戴着头套,谁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等到了刑场上,谢千站在监斩台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能看清什么?


    他只能看见五个戴着头套的人,跪在那里,等着被斩。


    一刀下去。


    人头落地。


    那时候,谢千以为自己斩了那五个孩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那五个孩子死了。


    谢千以为自己亲手正了秦律。


    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的血脉还活着。


    实际上,他的绝后,是一个笑话。


    完美。


    太完美了。


    谢千是只身来的廷尉署。


    他没有带自己人。


    廷尉署上下,虽然暂时听命于他,可大家——


    大家心里向着谁,那可不一定。


    大家和谁一起吃过酒、收过钱,那可不一定。


    大家愿意帮谁瞒着,那可不一定。


    崔固转过身,望向那几个死囚。


    “你们几个——”


    “今天,是你们的福气。”


    那几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望着他,眼神空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崔固没有解释。


    他只是挥了挥手,对身后的牢头道:


    “把他们带到那边去,等我的消息。”


    牢头点了点头,带着人过去,把那五个人从牢里提了出来。


    那五个人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他们早就放弃了希望,早就认命了。


    让他们去哪里,他们就跟着去哪里。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而一切正如崔固所想的那样。


    当日头又向西沉了一截,离夕落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廷尉署的地牢里,火把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崔固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牢房的方向,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在等。


    等谢千来验身。


    这是最后一道关。


    只要过了这道关,只要谢千验完身离开,剩下的,就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崔固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紧张,脸上换上恭敬的神情。


    当谢千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崔固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卑职见过大司空。”


    崔固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千的脸色,心里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


    果然如他所料。


    “大司空,人犯已经准备好了。是否现在验身?”


    谢千点了点头。


    “带上来。”


    崔固连忙转身,对身后的牢头挥了挥手。


    牢头会意,快步向牢房走去。


    片刻后,五个人被带了出来。


    三男二女。


    他们的头上,都戴着黑色的头套,遮住了整张脸。


    崔固的目光落在那五个人身上,又迅速移开。


    这五人现在还是真身,不过待会,可就不是了。


    “大司空,人犯带到。”


    谢千站在那里,望着那五个人。


    他的目光从头套上扫过,从第一个人扫到第五个人,又从那第五个人扫回来。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谢千沉默着。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崔固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久到那昏黄的火把光又摇曳了几下,久到那五个戴着头套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了。


    崔固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他忍住了。


    崔固拼命地忍住了。


    低着头,对着谢千深深一揖。


    “诺!”


    身后,那些廷尉署的官员们,也齐声应道:


    “诺!”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渐渐消失。


    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崔固直起身来,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嘴角终于忍不住勾了起来。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压抑不住的灿烂的笑。


    成了。


    成了!


    谢千走了!


    “还愣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装车!”


    (今日第九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