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斜斜泼洒在孜劫边境的荒草上。
车轮碾过碎石与枯草,暮色正从远山漫上来,把车身、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
“王上!”一声高喊,使得弥乐缓缓从车厢探出头。
只见巴尔神色仓皇,脚步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车前,“咚”地跪倒在地,肩头不住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弥乐皱眉凝视,满脸不解地望着那人,问:
“怎么样?地下埋的是什么?”
巴尔欲哭无泪,声音都发了颤:“回禀王上,地下埋的,是三万……”
“等等!”
“闭嘴!”
话音未落,容迟与容雀脸色齐齐骤变,两道喝止几乎同时撞在一起,打断了巴尔的话。
容迟当先翻身下马,一把攥住巴尔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拽到一旁。
弥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也不阻挠,她倒要看看他俩要搞什么名堂。
“巴尔!你怎么回事!我赛鸽传信给你,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容迟低声呵斥。
“军师大人……”巴尔收住泪意,压下喉中的哽咽,一脸茫然问:“什么赛鸽啊?”
“没收到?!”
“没……”
待二人缓缓回来时,弥乐撑着头,嘴巴勾起一抹戏虐的笑意,“想好怎么说了吗?”
方才那番举动太过刻意,但凡明眼人,都瞧得出其中异样。
容迟压下心头那阵慌乱。他本就不善撒谎,可此刻已顾不上弥乐信与不信,更顾不上事后她会如何责备、如何惩处——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要此事瞒到底。
他上前一步躬身:“王上,并无其他,巴尔说,地下埋着三万两白银,现已经搬移至您寝宫,待您过目。”
“混账!”弥乐怒色翻涌,“事到如今,你们还敢骗——”
话音未落,她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骤黑,气息骤然紊乱,竟直直朝着车前栽倒下去。
“弥乐!”
“老大!”
“王上!”
王帐之内,烛火昏黄。
弥乐昏沉卧于软榻,鬓发微乱,平素里狠戾决绝的眉眼,此刻是异常的安然平静。
孜劫最好的乌师已跪坐榻侧,三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正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脉象。
帐内静得只剩旁人的呼吸声,以及帐外晚风呜呜低响。
乌师眉头越锁越紧,又伸手掀开她眼睑察看。
双容与巴尔立在帐下,大气不敢出,心都悬在半空,三双眼睛死死盯着乌师每一个细微动作。
直到乌师的话响起,“车程颠簸、路途劳累,以至于王上……”
容迟急切地接过话,“只是劳累?怎会突然晕倒?身子怎么样?可有危险?”
“并未……”乌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休息几日便好,不可再劳累,情绪不可再波动。”
三人的心本悬在半空,被乌师的话轻轻托住,稍得安宁,却又被下一句话狠狠砸落,彻底坠入深渊。
“还有一事,王上……有喜。”
“什么!?”
三人一同呆愣在原地。
“好……好事啊!”巴尔突然回过神,道。
容雀一记重拳砸到他肩上,“好毛啊!”
“该死的!”容迟大步来到软塌前,摘下弥乐腰间那枚太子令牌,抛给容雀。
他怒极生悲猛地咳嗽几声,眼眶几乎呛出泪来,“寻嗅觉最锐的赛鸽!即刻传信去胤朝,让他滚过来!”
容雀:“马上写!”
赛鸽腿上绑好信条,再闻了闻令牌的气息,旋即朝天飞出去。
天的另一边。
祁玄挑了一处孤寂的山岭扎营,安顿完大军,带领着无芨先行去往。
无芨虽不知是何意,却依旧默默紧随。可见这一路渐偏的路径,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殿下...此路不是去往南疆战事方向啊。”
马背上的人影微微一顿,语气轻淡,听不出喜怒:
“谁说我要去边境?”
无芨一怔,越发茫然:“那……这是往何处去?”
“去雪山。”
两字落下,无芨脸色骤变,急声劝阻:
“殿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边境军情要紧——”
“放心,边境安然无恙。”祁玄攥紧马绳,扬起一抹淡笑,“南疆王此人,虽野心勃勃,可经疆朔一役,早已元气大伤。孜劫南征之后,匈牙亦撤回全部援助,现下,他耶律铁拔,该夹着尾巴做王才是。”
“可那传回来的紧急军报……”
“你忘了?”祁玄淡淡侧眸,嘲弄的笑意更浓,“朝中尚有一人,至今躲着不敢归朝呢。”
“二皇子?”无芨突然想起这号人,恍然一震,抱拳低呼:“殿下好谋略!”
“也未必。”祁玄收回目光,望向四周沉沉压下的夜色,语气淡漠,“万一是我那父皇年纪大了,闲来无事,想折腾一下也说不准。横竖,与本宫无关。”
无芨张了张嘴,感觉自从殿下醒来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可他不敢多做揣测,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应:“……是。”
风从群山缝隙穿来,裹着关外特有的清寒,吹得两人周身一凉。一时沉默,反倒显得格外幽静。
弥乐整整昏沉了一日。
帐内光线昏沉,只余下角落一盏油灯跳着昏黄的火星。
她耳尖微动,捕捉到帐外压低的交谈声。
“怎么样?骨骸都迁了吗?!”
“回禀大人,三万骸骨迁移困难,以派人连夜赶。”
“今晚必须将垣北浅处的数百骨骸全部迁走,一具都不能留。”
“是。”
交谈声逐渐淡去,四周无声,静得发寒。
弥乐骤然睁开双眼。眸中没有半分病弱虚浮,只剩冰冷的狠戾。
她掀开被褥下软榻,抬手推开窗扇,纵身翻出,直奔垣北而去。
城垣下,数十名兵士挑着晃动的灯火、又数十名士兵挥锹刨土,尘土与抬出的骨渣混在夜风里,散发出刺鼻的腥腐气。弥乐立在阴影中,冷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兵士们惊得齐齐回身,见是弥乐,手中铁锹、青灯哐当砸在地上,“回王上!我们……我们……”
众人虽慌得语无伦次,却还是一致默契地排列好,一个个高大威猛的身躯,将弥乐的视线死死遮掩住。
“滚!”
一声厉喝震响夜空、惊得乌鸦飞窜低唱。
兵士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脚下却钉在原地,无人敢动。
弥乐眼底怒意翻涌,几乎是咆哮出声:“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还是说,你们只听命于容迟?你们是军师养大的吗!”
“回王上!属下不敢!”众人轰然跪地,额头紧贴着沙土。
“滚开!”
“是!”
兵士们连滚带爬地退至一旁,留下满地狼藉。
只见,一些被挖出的枯骨,整整齐齐躺在棺木中。这些棺木,有些破旧腐朽,像是陈年已久的。有些虽是新的,却是由几块粗劣的杂木拼接而成,毛刺瞧着就扎手,连漆都未曾上就抬过来用。
弥乐缓步越过排排棺木,走到一处处土坑边,俯身看去,惨白的骨骸、断裂的残肢、滚落在土中的头颅赫然入目,枯骨缝隙间,还卡着未腐尽的粗布,触目惊心。
一具、俩具、十具、百具……
恐不止。
她喉间一阵翻涌,强压不住,呕了出来,随后又止不住地咳嗽,咳得泪花直流。
“来个人回话……这是什么?”
一名留守的小卒抖着嗓子上前,跪伏在地:“回……回王上,这是铸造城垣百姓的骨骸。”
“叫双容给我滚过来!”
“是!”
不过半柱香功夫,容迟与容雀气喘吁吁地赶到,两人衣衫凌乱,神色惊惶,刚要开口请罪,便被弥乐冰冷的目光堵了回去。
“说吧。”弥乐站直身躯,夜风掀起她的发梢,堪堪遮住眼,不知是何样的神色。
“我只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告诉我真相。”
容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终究是一言未发。
“不说?”
弥乐手腕翻转,腰间慈悲剑“呛啷”出鞘,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口径直抵在容迟的喉咙。
少顷,见他还是不说。
弥乐猛然收回慈悲剑,斜斜架在自己的颈侧,瞬间被割出一道细小红痕:“说是不说?”
“不可!”
容迟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他的声音艰涩,吩咐是咬着牙活血吐出:“我说!当初,先狼主带着全族百姓投奔南疆,嫁与南疆王耶律铁拔,本是为求一线生机……”
远在百里之外的南疆,一处热闹市集的茶馆。
说书老人拍响惊堂木,引得满堂茶客纷纷凑近。
老人捻着山羊胡,摇头叹惋:“你们这些人啊,就偏爱听这些凄艳旧事。话说这孜劫,乃是塞外宝地,更奇的是,此地出了两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一位嫁往南疆,尊立为王后;一位嫁入胤朝,册立为皇后。可叹红颜薄命,两位绝世佳人,最终都落得凄惨下场。”
茶客中有人低声议论:“可是那孜劫白横与孜劫玥?”
老人颔首,神色肃穆:“先说嫁入南疆的孜劫白横,那可是叱咤塞外的奇女子。早年驭群狼为卫,燃篝火祭天,纵马奔腾,夜夜笙歌,是何等风光无限!
只可惜孜劫地处要冲,被三国合围,兵连祸结,无一日安宁。
孜劫白横为护族人,与南疆王耶律铁拔相恋,携全族归附南疆。”
“本以为能带百姓逃离苦海,谁知苦海无涯啊。”
老人声音一沉:
“她一生遭遇三重背叛,步步踏碎心魂。”
“第一重为情。
耶律铁拔当初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匈牙进献贡女那日,美人入怀,昔日誓言便化作泡影。她独守空宫,受尽冷落,满腔情意尽付东流。”
茶客中响起几声唏嘘。
“第二重为信。”
老人语气徒然高扬,厉言开口,“她誓死守护的族人,被贬为奴隶,鞭笞拷打,只为修建从孜劫至南疆、整整七十四汉里的城垣烽燧台!
整整三万余人,没日没夜劳作,无农耕,无粮米,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堂内静了下来。
“力竭者活活累死,南疆监官被饥荒逼疯……”老人顿了顿,茶客屏息,“竟以尸身为食!”
“呕——”有年轻茶客忍不住干呕,被旁人按住。
“孜劫人铁骨铮铮,不肯饮同胞血、食同胞肉,只能生生饿死。可饿死鬼生前总会吊着一口气,提不上去,咽不下来……”
老人缓缓闭上眼,不忍地开口:“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监官活剥,血干肉尽,白骨被填进城垣做基底。”
“三万余人,无一生还!”
惊堂木重重一拍,满堂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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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于每一米城垣下,就埋着一具孜劫百姓的尸骨。那俩月,孜劫如炼狱,家家户户挂白绫。黑石崖的无字碑为何无字?只因那不是为一人而立,是为万千亡民而立——人太多,血太重,一字难书!”
“第三重为悔。”老人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尽苍凉,“这些,本是千里迢迢投奔她而来的子民。她亲手将信任自己的族人推入绝境,为一段虚妄情爱,葬送了全族性命。她因守护而联姻,最终却亲眼看着守护之物被摧毁……”
“三重打击之下,她一夜白头,疯癫失智,持刃独闯王宫刺杀耶律铁拔,却失败被擒,挑断脚筋,废去武功。最后,是一位追随她多年的无名小卒,拼尽全力将她抬到雪山……小卒力竭而亡,而她……唉……”
茶馆里的叹息犹在风中飘荡,而垣北的夜色中——
“哈哈哈哈……”弥乐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笑得癫狂,颈间的伤口渗出血珠,顺着脖颈滑落。
“弥乐!”容迟急声上前,想要夺下她手中的剑。
“老大!!”容雀也跪地劝阻。
弥乐挥袖甩开众人,剑刃离颈,眸中只剩决绝,和洒下的一滴清泪。
“去……去雪山。”
说书人的声音穿过时空,仍在继续,将另一桩悲情往事缓缓道来:
“接下来,便要说起另一位苦命女子——孜劫玥。她是白横的义妹,亦是胤朝的皇后。”
“得知姐姐的遭遇后,她脱去后冠,素衣跪于兴宫正殿,恳求陛下放她出宫。”
茶馆内,仿佛响起遡回时空、跨越千里的对话,清晰得如同在耳畔。
祁连煌震怒:“你最好搞清楚,你是东宫皇后!母仪天下,岂能擅自离宫!”
孜劫玥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血迹,声音哽咽却不失坚毅:“臣妾身份卑微,本是一介草民,承蒙皇恩后荡,幸得荣耀,臣妾感激不尽。但臣妾这条命本是姐姐给的,恕臣妾做不到置身事外。肯请陛下怜悯,让臣妾去寻她吧。”
“放肆!”祁连煌龙颜大怒,“你把朕当什么了!你的归宿在这皇宫,在朕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孜劫玥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臣妾罪孽深重,此生无以弥补,若有来世,必定做牛做马侍奉陛下。只求陛下放臣妾走吧,姐姐她什么都没了,她需要我,她真的需要我……”
她边哭边言,跪行至龙袍之下,紧紧攥着祁连煌的衣角,“玥儿求您了!您最疼玥儿了,若玥儿见不到她,玥儿死不瞑目……”
祁连煌怒极反笑:“好啊,你竟拿死来逼朕。”
“玥儿顾不得了!”孜劫玥抬眸,泪眼朦胧,是那样决绝,“我必须去寻她,必须去!”
祁连煌:“在你眼里,朕终究比不过她?”
孜劫玥没答,只是失魂般地反复呢喃:“求您了……姐姐需要我……我要去寻她……”
说书人的惊堂木悠悠拍下,声音沉闷。
“这位母仪天下的胤朝皇后,出逃时除了帝王与太子,再无一人知晓。
她没有盘缠,没有户籍,被流民视作逃户,被官府当作罪女,连做工糊口的资格都没有。
一路颠沛,讨过饭,捡过菜,甚至为活命偷过粮,昔日端庄华贵的皇后,沦落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境地。”
“直到她遇见同样流落的回娘与其幼女。回娘原是高门贵妇,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一眼便认出了孜劫玥的身份,却从未点破,三人相依为命,沿街乞讨。”
“某日,回娘的女儿突发高烧,药石无医。二人被逼无奈,潜入大户人家偷银换药——好巧不巧,那户人家金银器软竟明晃晃摆在案上。”
“后来,侥幸救回孩子性命,却被家丁发现踪迹。两名弱女子带着稚童,如何逃得过官兵追捕?一路奔逃,竟径直闯入了茫茫雪山。”
“回娘本就身染旧疾,体力不支,眼看追兵逼近,她一把推开孜劫玥,为其断后,只为保全皇后。
可娘娘,仁善慈悲,不忍,于是又折了回来。”
堂内茶客听得入神,有人重锤膝头、有人攥紧了茶盏。
说书人模仿着当时对话,声音颤抖:
“你怎么不跑啊!你怎么那么笨!还回来做什么?!”
“回娘……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官兵,孜劫玥毅然扑在回娘身上:“不要打她,求求你们,不要打她!”
“昔日冰清玉洁、端严持重的皇后,此刻却发丝凌乱,衣不蔽体,浑身鞭痕血污。尊严碾碎,清白荡然无存……”
老人声音哽咽,半晌才续道:“万幸的是,她还活着。拖着残破身躯,一步一爬踏入雪山深处……终是寻到姐姐的踪迹……”
故事讲完,茶馆死寂。
而雪山脚下,小径已被风雪掩埋大半。
祁玄与无芨策马艰难前行,踏着厚厚的积雪,翻越一座又一座覆满冰雪的山峰。
狂风卷着雪拍打在面颊上,如细刀割肤。
四周除了风雪呼啸,再无半点声响,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翻过第三座山巅时,无芨忽然抬手指向前方,声音带着惊喜:“殿下,你看!”
祁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藏在雪山绝境之中,隐约露出一截原木搭建的屋檐,屋顶覆着厚厚的白雪。
再近些,又见屋身破败,几度摇摇欲坠。
“找到了……”他轻声开口,驻足在原地,不再向前。
像是面对真相近在咫尺的茫然,又像是不敢,仿佛在恐惧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