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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虎骨透髓,大枪无声

    腊月十八,大寒。


    北平城的雪下得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琉璃厂的字画铺子早早上了板,只有那卖“心里美”萝卜的小贩,缩着脖子在风雪里吆喝,一口白气吐出来,瞬间就散了。


    庆云班的小院里,静得只听见雪落的声音。


    屋里头,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陆诚盘膝坐在炕上,手里捏着第三枚【虎骨丹】。


    这丹药通体赤红,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散发着一股子让人燥热的腥气。


    “咕嘟。”


    仰头吞下。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种仿佛吞了火炭般的剧痛。


    经过上次的洗礼,加上这半个月日夜不停的“虎豹雷音”打熬,他的脏腑早就坚韧如革。


    药力化开,如同一条赤红的小蛇,顺着任督二脉游走。


    热。


    滚烫的热流并非流向四肢肌肉,而是直透骨髓。


    陆诚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骨在发热,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在背上。


    那是造血!


    人老先老腿,力竭先竭血。


    武道练到了深处,练的就是这口血气。


    血气旺,则体能如奔马;血气衰,则拳怕少壮。


    “嗡……”


    陆诚闭着眼,胸腔微微震动。


    这一次的雷音,不再是那种闷雷声,而是变得更加细腻,更加绵长。


    像是春蚕吐丝,又像是深山古寺里的晨钟余韵。


    这是入了细微了。


    咔吧!咔吧!


    体内传来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陆诚猛地睁开眼,虚室生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凝而不散,竟直直地喷出了三尺远,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扑”的一声轻响。


    气如箭!


    这是明劲小成的标志。


    筋骨皮肉彻底练通了,一口气能从丹田直接打到指尖,半点不泄。


    陆诚下炕,只觉得身子轻得有些不真实,好像只要脚尖一点,就能飞起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错觉,是力量暴涨带来的不适应。


    他推门来到院中。


    雪深过膝。


    陆诚走到兵器架前,提起那杆白蜡大枪。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养枪”。


    这杆枪,被他用桐油反复擦拭,如今亮得发乌,透着一股子金属质感。


    “高宠挑滑车……”


    陆诚低语。


    以前看这出戏,看的是热闹,看的是惨烈。


    如今练了国术,入了这行当,才明白这一招一式里的杀机。


    高宠用的不是蛮力。


    滑车那是从高处冲下来的,带着重力加速度,几百斤的冲击力,若是硬顶,胳膊早就断了。


    得用“化劲”,得用“崩劲”。


    枪尖接触滑车的一瞬间,要像太极推手一样,把那股子冲力“卸”下来,然后借着这股劲,顺势一挑。


    四两拨千斤!


    陆诚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舞出漫天枪花,也没有发出那种撕裂空气的爆鸣。


    慢。


    极慢。


    他在雪地里缓缓游走,手中的大枪像是在水里搅动,沉重滞涩。


    他的脚下,那是形意拳的“趟泥步”。


    脚掌抓地,脚趾扣紧,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但脚下的积雪却在瞬间融化成水,又被踩成冰。


    这是劲力透到了脚底板!


    “起!”


    突然,陆诚手腕微微一抖。


    大枪向上一挑。


    没有声音。


    但他面前那一堆足有半人高的积雪,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起来,整整齐齐地飞上了半空。


    然后。


    “砰!”


    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雪粉。


    举重若轻,大音希声!


    “好枪法。”


    身后,传来一声赞叹。


    瞎眼阿炳抱着胡琴,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


    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比谁都灵。


    “陆爷,您这枪里头,没了火气,多了霸气。”


    阿炳走过来,踩着雪,那把旧胡琴上落了几片雪花。


    “刚才那一挑,我看就算是千斤闸,您也能给它掀翻喽。”


    陆诚收枪而立,气息平稳如常。


    “阿炳,曲子改好了吗?”


    “改好了。”


    阿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那笑容里带着股子这半个月养出来的傲气。


    “保准让那天广和楼的爷们儿,听得头皮发麻。”


    “那就好。”


    陆诚看着阴沉的天空。


    “风雪大了,该咱们登场了。”


    ……


    西单,辟才胡同。


    这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门口蹲着石狮子,站着带枪的大兵。


    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堂屋里,一个穿着金丝旗袍,烫着卷发,风韵犹存的女人,正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手里端着一杯在这年头极其稀罕的咖啡。


    这便是那位盛传的“军阀姨太太”,白凤。


    她的男人,是如今驻扎在丰台大营的张师长,手握重兵,在这北平城跺跺脚都要乱颤的人物。


    “这么说,那个姓陆的戏子,没接咱们的茬?”


    白凤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皱,语气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在她脚边,庆和班的刘管事跪在地上,还有那个脸上还贴着膏药的小盛云。


    “太太,那小子太狂了!”


    小盛云哭丧着脸,添油加醋地告状。


    “我们拿着您的名帖去请,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人把帖子扔进了泔水桶。”


    “他还说……说在这四九城,凭本事吃饭,什么师长旅长的,到了戏园子,都得买票听戏。”


    “放肆!”


    白凤猛地将咖啡杯摔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溅在了纯白的羊毛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金胖子呢,他就这么护着?”


    刘管事赶紧磕头。


    “金爷那是铁了心要保他。前儿个我去探口风,金爷说了,谁要是敢动陆诚,那就是打他的脸。”


    “金胖子……”


    白凤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金爷背后有人,还是地头蛇,把控着南城的黑白两道,就算她男人是师长,也不好为了个戏子跟金爷彻底撕破脸。


    但这口气,她咽不下。


    小盛云是她最近的新宠,那嗓子,那身段,把她哄得开心。


    如今被一个野路子踩在脚底下,这不就是打她的脸吗?


    “既然金胖子要保,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白凤从榻上坐起来,眼神阴狠。


    “不是要唱《挑滑车》吗?”


    “张副官!”


    门外,一个穿着军装,腰里别着勃朗宁手枪的副官大步走了进来。


    “夫人。”


    “去,给工兵营打个电话。”


    白凤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


    “让他们弄几个‘特制’的滑车来。”


    “外头看着要跟纸糊的一样轻,里头……给我灌上铅,再加几块钢板。”


    “一定要做得结实,别让人看出来。”


    张副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嘴角露出残忍的笑。


    “夫人放心,工兵营的手艺,那是一绝。保证那滑车重得连骡子都拉不动。”


    刘管事和小盛云听得冷汗直冒,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灌铅加钢板?


    这一辆车下来,怕是得有一百五十斤往上。


    那是真的铁滑车啊。


    从三米高的戏台上冲下来,那冲击力……别说人了,就是老虎也得被砸成肉泥。


    这是要当场杀人啊!


    “陆诚啊陆诚,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白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


    “这戏台上出了意外,死了人,那是他学艺不精,就算是金爷,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