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鸦群蔽日到夕阳再到正午。


    历经三轮幻境。


    徐年可在这牧禾镇里的探索可不只是为了牧禾镇惨案的真相而已。


    夜惊晨曾经遭遇过什么,有何心路历程。


    这是幻境里的线索。


    徐年尽管在沿路而行,但说到底他的目的只是脱离这片幻境,夜惊晨蒙受过什么样的苦难,在临渊城的安危面前,远算不是燃眉之急。


    沿着重现牧禾镇惨案解开真相的这条路,能够走出幻境当然最好,但徐年可没有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这幻境里的线索当中。


    成道境的道门修行者。


    连大道都可成。


    一身修为在这幻境里难道就只能用来对付这些不堪一击的江湖义士?


    徐年探索这座牧禾镇的时候,更是在探索这座欲海幻境本身。


    大抵是在仙灵根的助力下,徐年的悟性还算是拿得出手,很多法术神通他只需要看过一遍就会了。


    不说通晓玄机,也大致是能够复现出来。


    此时此刻,徐年便相当于是把这欲海幻境当成了一个法术神通,虽然一眼看不会玄机,但是随着探索的继续,多少也能看出一些门道。


    毕竟徐年对于幻境虽然谈不上精通。


    但也不是全无了解。


    丁前辈的蜃龙大梦亦假亦真如梦似幻,与这欲海幻境确有几分互通之处。


    尽管欲海与大梦绝非同路,但不妨碍徐年拿来一用。


    所以徐年行走在这牧禾镇里的时候,他的灵力其实已经渗入到了欲海当中。


    在牧禾镇里的所做所为引发的变化,都会在欲海里泛起涟漪,而这涟漪便也会将灵力推至深处。


    直至现在。


    徐年虽然远不能说已经看穿了欲海幻境。


    毕竟若是真到了看穿的那一刻,他应当就能破开幻境,而不必沿着幻境规则前行,找寻出路了。


    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坠入幻境,在这正午牧禾镇衍化出来的时候,徐年也趁机发现了一些关于欲海幻境的玄机。


    这欲海幻境里似乎有两道意志在争夺着主导权,有着明显的强弱之分。


    强大的意志充斥着贪嗔怨憎。


    弱小的那道意志则是充斥着纯净美好的念头。


    简单粗暴的理解一下。


    这就是一善一邪。


    邪念压制过了善念。


    虽然有些狗血,宛如三流文生写出来的三流戏本子,看头知尾没有一点新意。


    但事实便是如此的乏善可陈。


    徐年最先进入的那个鸦群蔽日的牧禾镇,便完全是在强大邪意的主导下。


    弱小的善意全无插手的机会。


    鸦群蔽日的牧禾镇其实就是个精心布置的牢笼。


    是个本没有出路的幻境。


    就只是为了把坠入其中的徐年困死在已经死去的牧禾镇里。


    只不过徐年的覆地神通也非等闲。


    这牢房虽然坚固不可摧,却架不住掘了根基。


    再坚固的牢房,也得建在地上。


    地都覆了。


    这牢房自然也就垮了。


    之后再次生成的夕阳牧禾镇里,那道处于下风的善意寻觅到了可乘之机,混入其中。


    如果徐年的判断没错,当时的红倌人秋婵应该是善意给出的指引。


    指出了一条能够解开幻境的道路。


    找到夜惊晨。


    夕阳牧禾镇的崩塌,便是那道邪念发现了善念的痕迹,愤而掀桌,不想让徐年和善念继续接触。


    但是再次衍化出来的正午时分牧禾镇。


    善念应该也有插手的余地。


    只是善念要防着被恶念发现得藏起来。


    徐年也不知道善念会藏在哪儿,只能在这牧禾镇里寻找。


    徐年首先想到的还是夜家。


    换位思考一下。


    既然善念要藏起来等着徐年找上门,最好是藏在徐年很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不过夜家这地方,夕阳牧禾镇里已经藏过一次了,也不知道故技重施还骗不骗得过邪念?


    “……前些时日二郎他是突然回来了一趟,不过只待了一晚上,次日一早,他娘喊他起床吃饭时,他就已经不在家中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直到这些人寻上了门,我们才知道二郎为何乘夜而走,这是惹出了天大祸端。


    “二郎这孩子自小就有担当,离家大概是不想连累我们。”


    “可这……这那是二郎不想连累,就能不连累的?若非是仙人相救,我们夜家只怕已经没有活人了。”


    “所以……我、我们其实也不知道二郎他在何处,不知他是生是死。”


    夜惊晨的祖父痛心疾首地说着夜惊晨的事情。


    老人的神情不仅仅是悲伤。


    还有点心虚,有些惶恐。


    因为他自己都觉得比起仙人干脆利落地救了他的儿子,他现在说出这点消息应该远不足以让仙人满意。


    这其实也没出乎徐年的意料。


    若是夜家当真知道夜惊晨的下落,那么刚才那些江湖人应该也同样知道了。


    这不是夜家出不出卖夜惊晨的问题,只是夜惊晨是夜家人,莫非这祖孙三代六口人,就不是夜家人了?


    六条性命和一条性命,尤其是这六条性命不近就在眼前,还关乎到了自己头上,难保不会有谁在利害逼迫之下舍了夜惊晨一人,救下夜家六口人。


    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夜家人根本就不知道夜惊晨的下落,所以任凭那些江湖义士们如何逼问,都不可能问出结果来。


    “你们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徐年看向了其他夜家人,连刚被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夜惊晨父亲也没漏过。


    夜家人茫然而又畏惧地摇了摇头。


    夜惊晨的祖父忙说道:“仙人息怒!仙人息怒,是我对不起仙人,要是仙人有怒火,请冲着我来吧,让我粉身碎骨都行,请、请放我家人们一马……”


    老人这是以为徐年对他的消息不满意,联想到刚刚紫菘道人他们没能让徐年满意的下场,这便想要以一己之身来承担后果,保全家人。


    “我有这么可怕吗?”


    徐年抬手揉了揉鼻子。


    即便已经说过了不怕,但这些夜家人对他的害怕仍然是肉眼可见。


    夜家人低头不语,都没接这茬。


    徐年看了看地上那些江湖义士们的尸体。


    似乎可能大概……是有点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