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归赶回平仙渡时又是深夜。
无名寺里亮着长明灯,明无还在守夜,看到一身血气的霍无归吓坏了,慌慌张张到处搜罗了一些草药来,又因为他身上煞气太重,有点不敢靠近,便只把纱布和药草递过去。
霍无归大概比了个手势,表明来意。
“你问那两位施主啊?”明无想了想,“我听说他们好像走了。”
走了?
霍无归一怔。
明无挠挠后脑勺:“其实我也不清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要不施主去镇上找找吧?”
平仙渡不大,一条主街像脊骨一般将整个镇子分为左右两边,驭轻功自上而下看去时,屋顶在夜空下呈瓦黑色,整齐且一览无余。
霍无归带着一身伤,却还是很快就找了个遍,然而却哪里都不见姜别和苏籍的身影,医馆二楼原本苏籍歇脚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空不见人。
整个镇子安静得要命,在如洗的月色下是如此空旷和复杂。
霍无归还抱着一丝侥幸,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在翻越最后一处屋檐时,靴底踩在瓦面,他的身形有一瞬踉跄,不小心扯裂了侧肋被刺破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用手去捂,摊开一看已经有血渗了出来。
他表情麻木地盯着那片暗红看了片刻,身影又一闪,转下了小街的尽头。
他还想再找一遍,但他也清楚,这地方就这么大,找再多遍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于是霍无归终于停了下来。
他茫然地靠在巷口,背靠着墙,呼吸短促,只觉得肋骨生疼,甚至越来越疼,很快痛楚便扩散到整个胸腔。
他发了会呆,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姜别了。
……是因为他那天走得太急,没来得及道别吗?
霍无归手足无措地捂着伤口,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还没习惯影门高强度的训练的时候,天天想着要逃,逃了又逃不掉,被抓回来,打得一身是伤。
花胜白就一边帮他上药一边问他:“小子,你天天想跑,是要跑到哪里去?”
霍无归很认真地告诉他师父:他要去找他哥哥。
花胜白就问他:“那你要到哪里去找?”
小小的霍无归怎么会知道。
花胜白笑了:“等你的轻功能日行千里,才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不然你这辈子都走不完江湖那么多的路,谈何寻人?”
霍无归就问他,江湖是什么。
花胜白说,江湖里有水乡。
霍无归就想,那他要找到他哥,和他一起泛舟湖上。
花胜白又说,江湖里还有桃林。
霍无归又想,那他们还要一起赏花,一起喝酒,结拜为兄弟。
他武功已经很好了,可以保护所有人。
可惜的是,这一路上,水乡见到了,桃林也有,只不过泛舟不是他想象中的泛舟,更没来得及赏花喝酒而已。
是时,霍无归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再往上一看,发现只是鸟雀而已。
霍无归看了一会,默默收回目光。
他在无名寺休息了一晚,天还没亮就准备动身,临走前在佛前正正地上了三柱香。
清晨,万物一片静谧。
春天总是过得很快,这两天就要立夏,春到除酿,红药翻阶,算是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时候,南北行商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为了避人耳目,霍无归白日休整夜晚赶路,回到了姜别给他立的那方坟墓。
看着这座简陋的衣冠冢,他能想象当时的姜别以怎样的心情埋葬了那一段无忧无虑的回忆。霍无归抿了抿唇,在坟前坐了下来。
事实上,他不知道今后要去哪里。
他不会停止寻找姜别,但他同样不知道姜别要去哪里。
他就这么坐着想,想了几个目的地,仔细考虑了可能性,然后才打定主意,干脆一一找过去,一处找不到就去下一处,就像过去的十五年一样。
余生漫漫,一定能找到的。
霍无归想。
既然打定了主意,他便决定即刻启程。
临走前,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拂开坟堆旁的泥土,刨了一个小坑,正要把这东西埋进去——
却听脑后突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人声:“何方小贼,太岁头上动土,怕是不想活了。”
霍无归猛地回头,姜别眉眼懒散,长身素立,目光虚虚拢在他的身上。
“一句话不说就失踪这么久,一回来就要刨我给阿朗立的坟,你——”
声音戛然而止——
姜别面前黑影一闪,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趔趄一大步,要向后仰倒而去时又被紧紧箍住了腰身,结结实实撞进了霍无归的怀抱!
姜别胸骨被撞得生疼,正要开骂,一侧首就看见霍无归埋在自己的肩窝里,整个人可可怜怜委委屈屈,活像一只走失两个月好不容易找回家的大狗。
姜别:……
……他也没说重话吧?
这又是哪一出?
姜别心里腹诽,语气却不由自主缓和下来:“你干嘛……“
一阵沉默后,从肩窝处传来极其沙哑的二字:“别……走……”
姜别一怔:“你能说话了?”
他说完,等了一会不见回话,只觉得霍无归的身体开始轻轻发颤,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也再收紧一分,这才意识到,霍无归好像在哭。
姜别心口狠狠一揪,又软得像天边的云。
他犹豫片刻,抬起双手反抱了回去,慢慢解释:“不走,我不抛下你自己走。主要是曹炎已经知道我们就在平仙渡,再加上玄灯大师皈依,过不了几天就会有其他佛门中人来诵念拜别,再在那边呆着只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所以我跟茶馆的老板留了信,告诉你在此处碰面,我还以为你是看了信才来的……”
安慰着安慰着,姜别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很淡很淡,是他设在玉云谷谷主小院的陷阱。
——这些天,霍无归去过玉云谷。
但他去那儿干嘛?
姜别微微皱起眉。
这一身伤又是怎么弄的?总不能是玉云谷的人给他打了一顿。是赵清宵干的?苏籍说过,影门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他应该是和那些师兄弟打了一场恶战,才伤成这样。
既然如此,干嘛非要不告而别地跑回去呢?又不缺他一个护送太子回京,照月叶尘音她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姜别垂下眼,多少有点怨怼。
他一下下拍着霍无归的后背,从这个角度看如去,能看到霍无归腰间别着一柄短笛。
花胜白送他的笛中剑已经丢了,这一支是他亲自做好送给姜别的,大年初一那天,还让姜别试过合不合手,但估计是还没完成,之后一直没提要送。
没想到他居然一直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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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刚才还要把它埋进衣冠冢。
为什么?因为他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他了吗?
姜别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样的霍无归让他有点难受。
“……你还真是克我。”
……
不远处,来找姜别的苏籍默默收回脚步,转身躲进密林。
他姜兄和他霍兄……果然是那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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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深处鸟雀争鸣,三人再次聚首,又到不远处的驿站点了三碗面片汤。
汤来了,苏籍也不提筷子,眼神忽闪忽闪的,一直往两个人交握的双手上面看。
姜别落眼一看,脸色几不可察的一红,低声让霍无归松手。霍无归哪里肯松手,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一直盯着姜别看。
——怕他跑了似的。
苏籍没说话,抽出筷子吃饭。
他这次回了一趟御京专门跟母亲告别,连夜赶了回来,也没休息,这会儿正饿得要命,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相比之下,姜别却颇为心不在焉,霍无归手心的温度越来愈令他越来越在意,他只好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道:“吃饭就吃饭,不用一直牵着吧?”
霍无归恍若未闻。
他右手握着姜别的左腕,左手也能灵活使用筷子,吃得旁若无人。
姜别没法了。
他并不像霍无归那样不拘形迹,又或者他心中本就有鬼,所以更加坦然不了,故而苏籍和霍无归两个人都吃完了,姜别的那碗还没怎么动。
因为还要赶路,不好不吃,姜别只能在两个人地注视下迅速吃完,正要离座时,下意识忘了手还被牵着,被往回一扽又原样坐了回去。
姜别臀部结结实实撞在板凳上,疼得倒吸一口气,这回真怒了:“我都说了我给掌柜的留了信,是你自己没调查清楚,怎么搞的像是我欺负你了似的?还不松开?!”
他生起气来的时候眉尾会往上扬起来,显得原本温润的五官忽然有了尖锐的攻击感,脸都是红的,一直红到耳根。
“你到底要干嘛啊霍无归?说话!!”
苏籍连忙打圆场:“姜兄消消气,你这是气糊涂了,人霍兄又不会说话。”
姜别冷笑:“怎么不会说,刚刚不还说了?”
苏籍吃了一惊:“啊?“
他惊讶地看向霍无归,而霍无归却没反应,眼神始终在注视着姜别。
“那——”苏籍滑溜溜地转了个弯:“那霍兄肯定也还没好利索,你就让让他呗。“
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天的哑疾也能治好,他姜兄还真是神人。
姜别凶巴巴地不说话。
两个人之间僵持一会,霍无归终于松开了手。重获自由的姜别当即拂袖而去,唯独耳畔带着一抹醒目的红。
看着他的背影,苏籍若有所思。
——姜别和霍无归之间肯定不简单。
苏籍一直自诩看人很准,他毫不怀疑姜霍二人有朝一日一定能超越现今武林的三绝,成为全武林乃至后世最响亮的人物,那么这两位大佬之间的恩怨情仇就是能写进书里的绝佳题材。
《鬼医情仇录》里面若能多上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么他完全能因此一举扬名江湖!
苏籍两眼冒光。
作为一个合格的撰笔人,苏籍决定,从明天起,开始观察姜别和霍无归之间的一点一滴,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