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负尽狂名十五年 > 57.医馆(2)
    姜别没生气,不徐不疾地解释道:“若这翳症由身体内部而起,则确是热症,但若是从外界引发,也未必不是寒气淤积所致。”


    他话说得慢,老大夫听进去了,眉毛皱了起来:“外界?”


    姜别颔首:“譬如平日里吃错了东西,中毒而致。”


    能致使眼盲眼翳的毒物,姜别随随便便就能列出来上百种。他顿了顿,继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老大夫微朦的双眼上:“若真如您所说全是热症,那怎么您自己的眼翳都不见好呢?”


    老大夫被他戳中痛处,老眼一瞪:“医者何以自医?”


    姜别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没再继续刺激老大夫,反而垂下眸,弯腰捡起老大夫吹胡子瞪眼时从称盘上震下去的一节药材,慢条斯理地放回老大夫手边,这才抬眼笑道:“这样吧,倘若我能治好您和这平仙渡的患者,就劳烦老先生如实答我那小友一个问题,如何?”


    晨光照进屋里,映得姜别瞳色发浅,也让他的笑容格外有信服力。


    丁老大夫犹豫片刻,面色松动了些许,将信将疑道:“连老夫都束手无策,你又能有什么法子?”


    “老先生爱喝酒吗?”姜别答非所问。


    “酒?”


    ……


    “酒?”


    赵清宵抬起眼来,将那个字在唇齿间又重复了一遍:“他不要活命,只要一杯酒?”


    照月正在给赵清宵注茶,答道:“兴许是知道自己死局已定,只求一壶清酒了却残生,也算是林大人站错队的最好下场了。”


    “他不是站错了队,他是不相信女人也能执掌天下。”赵清宵轻嗤,微微摇头。


    “主子明鉴。“照月低着头,尖瘦的下颌隐在衣襟的阴影之中,“方才还有信来报,说还有一位大人已表明愿意归降追随于您。”


    “是吗?”赵清宵按住了茶杯口,“他是诚心的?”


    “未可知呢。”


    照月收回茶壶,再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一盘茶点,搁在赵清宵手旁。


    赵清宵转头看她:“你还有话说?”


    “照月怎么敢置喙,”照月温顺一笑,转步来到赵清宵身后,替她揉起了肩膀,“不过这位大人素来以仁义爱民而颇受爱戴,如今既然愿意归降,主子何不给他一个机会,也算是人尽其用呢?”


    赵清宵顺着这力道的前后小幅度摇晃,鬓边的素钗流苏也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似乎对此极为受用,半晌阖眸后才睁开眼,沉声道:“不必了。”


    照月:“您是说……”


    “你今夜便去取他性命吧。”


    照月心头一跳,手下动作却未曾停过,从始至终力道如一:“照月……不明白。”


    她满目惊疑,却见茶杯倒影中赵清宵眼神平静,表情也没有半分波澜。


    “你想问为什么。”


    赵清宵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了照月一眼,又很快收去目光。


    “本宫与陛下不同,他坚信仁可以治国,而本宫走到今日只坚信一个道理,那就是疑人不用。此番若非姜别带走了太子,一切也不会这般顺利,我不可能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去赌那些朝臣的忠心。”


    赵清宵原本的谋划环环相扣。先让叶尘音盗取太子玉印,伪造其与曹炎和一众朝臣勾结、危害朝纲的密函,继而刺杀太子,将罪名尽数推给曹炎,造成二人因利益而反目的假象。


    但这一切的成败有一个必要条件——太子赵澄必须永远沉默。这是一招险棋,如果不成的话还要再进行下一步谋划。可如今让姜别劫走太子,只要能生擒赵澄,将其幽禁于深宫,对外仍维持太子在逃的假象,便再无后顾之忧。


    短短数日,凭借那些静心伪造的文书,朝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涉事官员有的抵死不认,也完全拒绝和赵清宵派去的人沟通,这些人被最先下狱,也最快被送上了黄泉路。


    起初赵清宵的态度一直是只要皇后太子一党的朝臣愿意归顺,则一切尚可转圜。但就凭方才疑人不用四个字,照月便知道,所有人,最终都将难逃一死。


    面前的妇人端庄而坐,发髻一丝不苟,青丝中夹杂着华发。照月心底一阵发寒,只轻轻抿了下唇,眼里的异色很快消失不见,笑着应道:“照月明白了,只是姜先生那边怎么办?”


    姜别是唯一一个参与了这件事的谋划却并非赵清宵麾下之臣的……赵清宵会杀了他吗?


    “他有功在先,”照月揉着赵清宵后颈的穴位,嗓音如力道一般低婉柔和,“况且又是江湖中人,不同于那些前朝的酸腐夫子,还有玉云谷这么一座声望颇隆的医谷……”


    “你和尘音倒是一般心思。”


    照月眼波微动:“她也替姜先生求情了?“


    “今早才收到她的飞鸽传书,”赵清宵道,“信里说姜别阴差阳事助我们成事,让我网开一面。"


    照月没接话。


    她最擅长察言观色,从上而下的角度看去,此刻赵清宵脸上晦明难辨,不知有几分杀机。


    不多,但绝对不是没有。


    姜别先前治疗天子的功劳已经赏过,这次明面上可是劫持太子之罪,全看赵清宵怎么定夺。


    不知过了多久,赵清宵才摆摆手,照月就停下来,重新走回赵清宵的身旁。


    “这样,”赵清宵对她说,“明日你便带一队暗卫出去迎太子回京,若遇姜别,格杀勿论。”


    照月猛然抬眼:“殿下——”


    “这毕竟是劫持太子之罪,我明面上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堵不住悠悠众口的。°


    照月哪里不懂这个道理,她与赵清宵亲近,本还想再说,却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道。


    赵清宵只派给了她一队暗卫,估计只够护送太子,哪里够斩杀姜别之用?


    如此,确实是赵清宵仁至义尽了。


    临出门,照月在门口看到了一道醉醺醺的身影。那人要往殿里闯,身后跟着个内官,拼了命拦,奈何根本拦不住,整个人就像是被拖着往前走一样。


    “宁公公?花先生?”照月上前一看,讶然,“您二位这是做什么?”


    宁蔚闻声回头,两个手费力拽着花胜白的胳膊,勉强笑道:“照月姑娘,殿下此刻得空么?”


    照月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道:“殿下正独处呢,我进去帮您问一声?”


    宁蔚还未说话,倒是花胜白先笑道:“那就有劳姑娘代花某问问她,是否真有弑君谋位之心。”


    宁蔚大惊:“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人话。”花胜白满身酒气,眼中却清明万分,压根没有半点醉意,“松手。”


    在这样的注视下,宁蔚根本不敢不照做。


    适时,殿门豁然大开。赵清宵竟亲自打开了门,又向花胜白做了个“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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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动作:“花先生,还请移步殿内一叙。”


    花胜白默然举步,殿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


    “你给他的药,”花胜白背对着赵清宵,声音有些疲惫,“应当不是姜别开的那一副。”


    赵清宵平静地问:“先生何出此言?”


    花胜白转过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用了药也不见好转,你要我信姜谷主医术不过于此,还是信你……他最疼爱的妹妹,对他早生二心?”


    赵清宵欲言又止,“先生怀疑我。”


    “是。”


    “……那你为什么不带他走?”


    “你能愿意?”花胜白侧眸,“你想当皇帝,他就必须要就在这圣宫里被你不死不活地吊着,一直到你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赵清宵没有说话,没反驳,也没承认。


    花胜白看了她一会,默然收回目光。


    他很熟悉映阳宫的陈设,信步走向平日里总摆着酒的角落,结果却一无所获。他其实已经很醉了,又或者说,这些年来他清醒的时候实在太少。


    “我刚从天极宫出来。”花胜白索性随意一坐,抬头望向仍站在门口的赵清宵,“他方才短暂地清醒了一会,短暂地认出了我一会。我在想,待他彻底认不出我的那天,大约也就是他大限将至的那天。你的大业每进一步,他的死期也越近一分。”


    赵清宵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既然已经背叛你了,你又何苦如此?”


    花胜白一怔,笑了笑。


    “你这些年从不曾真心帮我,”赵清宵慢慢地走上来,站在花胜白前面,低下头去看他时,半张脸都被阴影掩盖,“我们三人结义,你我也算兄妹,这天下既然终究要姓赵,为何你始终偏袒于他呢?”


    “你明知我对他——”


    “可他背叛了你,”赵清宵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他娶了别人,良禽择木而栖,你更应该投效于我,助我匡扶盛世才对!”


    花胜白抬起醉眼,与她对视:“我不是你的臣子。”


    “怎么不是?”赵清宵踏前一步,手中紧握成拳,“我能封你为大将军,许你掌百万雄师,剑指扎纳,一统疆域!你武功已登峰造极,有你坐镇何愁不能凯旋?”


    花胜白突然明白了:“一统扎纳……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是!”赵清宵面部紧绷,眼中燃烧着灼人的光彩,“正因为他重文轻武,纵商抑农,才会导致如今这个局面!……水墨堂于江湖独大,朝廷处处是亲曹之臣,就连东宫和中宫都将沦为掌中傀儡!我苦心经营影门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拨乱反正,这祸患既然是因他所起,自然要他来见证终局,在此之前,谁都带不走他!”


    一段话毕,殿内一片死寂。


    花胜白沉默片刻,道:“倘若,我非要带他走呢?”


    赵清宵的表情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神情,又很快恢复如初。她忽然舒展眉目,表情也缓和下来,整个人又变回平日里那个温厚端敬的长公主。


    “本宫杀了很多人,花先生,”只听她说,“本宫从来不怕流血,更何况……”


    她顿了顿,“我对你的徒弟恩重如山,若真发生了什么,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本宫身前。”


    花胜白眼神骤冷:“你拿无归威胁我?”


    赵清宵笑了:“先生可以试一试,这究竟是不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