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别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几乎是被霍无归生拖着往香堂外走。
不过几步路的工夫,在短暂而又漫长的须臾,姜别像生锈了一样,大脑被突然冲上去的血液砸得一片空白,紧接着烧起不可思议的热度。有关那一晚暖味缱绻的记忆如浓墨人水一般快速铺陈渲染,他仿佛被拽回了那条碧如翠玉的海河。
——又或是更早的时候。
香气四溢的蟹黄包,为赵安试药毒发那晚的悉心照料,海面下紧紧相拥的手臂,上船后可疑的回避,大年夜的失态和落逃,再到烟雨十二阑的种种??
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形成了因果闭环,霍无归的心思已然昭如日星。
姜别的喉头滚了滚。
时间仿佛停滞。
……
寺外,几道身影悄然落地。
门口拴着两匹马,连日奔波已然消瘦,几人查看一番后,为首那人朝大门努努嘴:“去,探探风声。”
“大哥,姜别他们这能在这破庙里?”
“不一定。”话语间,为首那人的佩刀已经紧紧握在了手中,“剩下人在这里候着,不要打草惊蛇,到时候进去了不许留活口,听到没有?”
“听到了?”
被派去探风声的那人交换一个眼神,将刀背在身后,推开了无名寺的大门。
“有人吗——?”
霍无归和姜别刚好迈出香堂,一抬眼就对上了来人的视线。
那人愣了一瞬,目光在姜霍二人的脸上来回横扫,又看向他们相握的手。
“大哥!!真是他俩!!”
话音未落,几人噌噌噌举刀冲进院里。为首的人一脚踹翻院子正中供奉的紫砂香炉,飞身而出持刀凌空砍来!
霍无归纹丝不动,只将姜别往后一护。
一切发生得太快,姜别指尖本已探上金针,却又鬼使神差向身后看了一眼。
——剥落了金漆的菩萨低眉善目,六柱青烟袅袅直上。玄灯禅杖作挡,将小明无牢牢挡在了身后。
电火行空的一瞬间,姜别手指蜷了起来。
“霍无归,”他咬牙道,“我们出去打。”
话音未落,身侧人已击电奔星一般离弦而出,下一瞬,寺门轰然爆开,几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出数丈,摔了一片四仰八叉。
“杀了他们!!”
……
寺外是刀刀见血的肃杀酣战,香堂里却一片安然。
明无满耳朵都是刺耳的刀刃相击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玄灯一刻不停地诵经,就在佛前的线香彻底燃尽,香灰扑簌簌落下之时,一切终于复归平静。
寺庙外,清风徐起,寂静的郊外唯留一青一墨两道身影。
“这些人怎么处理?”姜别的声音有点喘。
霍无归从地上捡起几把刀并在一起,当作铁锹在地上挖起了坑,示意就地掩埋。
姜别:“你很熟练。”
顿了顿,又问:“要帮忙吗?”
见霍无归摇头,姜别便在离霍无归不远的地方就地坐下来。
他本来也没有帮忙的打算,刚才不过随口一问,想也知道霍无归不会让他帮忙干杀人埋尸这种差事。
姜别上身微微后倾,手臂撑在身后,像监工一样监督着霍无归忙活。
霍无归干活很利落,有一种精悍张扬的俊美感,后背的肌肉随着掘地的动作几乎清晰可见。
这是一具极其完美的血肉,符合人们对于力量之美的所有遐想。在霍无归看不见的角度,姜别不带任何杂绪地欣赏了一会,眼见着霍无归已经挖得差不多了,正开始把尸体往坑里扔,突然道:“别填了吧,就这么敞着算了。“
霍无归转头,姜别朝坑里抬了抬下颌,说:“你说这地方这么荒凉,路过的野狗野狼以他们果腹,算不算积德?”
霍无归眼神里写着“你觉得呢”。
姜别立马别过头去:“算了,当我没说。”
但霍无归却没有收回目光。
姜别忍了一会,还是终于忍不住:“你再看我,天要黑了。”
说完这话,那边很快又响起了干活的动静,姜别便慢吞吞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霍无归的背影上。
他看了一会,起身走过去,往坑里粗略地瞥了一眼,“一共几个人?”
霍无归比出一个“九”的手势。
姜别:“照这个速度下去,没几天我手上的命就比你多了。”
霍无归摇了摇头,大概意思是姜别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的业果。
姜别侧眼,幽然道:“说实话,我不杀姜越和我师兄他们不是因为我良善,我下得去手,只是从来没有那个机会,直到你因为调查圣人的毒方而出现在那里,一切才有了转机。”
霍无归便问:后来呢?
“后来你都知道了,”姜别说,“但最终我也没能亲自手刃他们。”
霍无归停下手中的动作,问姜别:你到底为什么杀他?
姜别:“谁?”
霍无归用刀尖一笔勾了一个简易的花样,姜别一看,大致能认出是只麻雀。
“郑钧?”姜别记得这是青霞门的图腾,“当年我从珍奇楼逃出来后遇上了他,就是他把我卖给姜越的,到玉云谷之前我跑了两次,都被他抓回来,差点打断了腿。”
霍无归没想到姜别这么直白,稍微怔了一息。
“我再跟你说点你不知道的吧,”姜别抬起眼,轻声说,“霍无归。”
春色太好,日照太朗,以至于姜别的脸色显得有点发白,那双眼却亮得明澈。这平仙渡的郊外实在荒凉,连鸟儿都鲜少飞过,周围静极了,偶有一阵风起,吹亮了三月暖阳。
“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一个农户。姜越给他喂了毒,又用我配的解药去治。我不知道姜越竟然一直在拿活人试药,偏偏那一次轮到了他,偏偏那一次我给姜越的是假方子然后那农户就在我面前爆体而亡。和你相比,死在你手上的都是贪官污吏,而我才是真正罪无可恕,佛不肯渡的是我,不是你。”
和苏籍不同,姜别讲起往事的时候几乎不会添油加醋,也不会放大某些细节,使之听起来更加骇人听闻。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讲完了这段话,也没管霍无归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就皱着眉头指着面前的尸坑说:“要不你等会还是把它填上,不然那小和尚出入都能看见,别把他吓死了。“
霍无归哪里还管得上那些。他直直盯着姜别,表情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峻:
——他为何这么做?
姜别与他对视片刻,才道:“我记得在守京槐小院那时跟你提过,我的身体百毒不侵。”
故事要讲起来就久了,姜别考虑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霍无归没有催他,他就一会看看天边的云,一会看看树上的花苞,最后又看向霍无归,道:“简单来说,姜越那些年之所以能名震江湖,靠的是他一张比一张奇诡的毒方,这些毒方在江湖上广为流传,自然声名鹊起。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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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有毒方还不行,还需要有解药。”
霍无归很快明白过来,满眼难以置信,连瞳孔都在震抖:
——他拿你试毒?
姜别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注意到霍无归的手在发颤,不知为何突然涌上一点迟了很多年的酸涩感来。
霍无归站在坑里,仰望着姜别身边,极其克制地咬着后牙:
——可我问过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总不能跟你说我过得不好吧。”姜别笑道,“江湖路,向来身不由己,你不也是?”
霍无归死抿着唇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姜别问,“青霞门一别之后,你为瞒住长公主郑钧为我所杀,不也白白替我受了二百鞭?”
霍无归身形一震,显然没料到姜别居然知道这件事。
“照月跟我说的,当时我本想问你,因为别的又给忘了。”从这幅反应看来,姜别便知道那天照月说得应该大差不差了。
这一刻,他有些不是滋味,心里某处地方揪得酸疼,又带着很深层的纷繁情绪。但他表情没怎么变,依旧是笑着的,只不过这抹笑容里夹杂的千端万端却变了,多了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霍无归,我不需要怜悯,更不喜欢被怜悯。”
——不是怜悯。
霍无归立马否定。
“不是吗?”
——不是。
霍无归斩钉截铁。
姜别还想说什么,霍无归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很快翻身而上,站在姜别面前,手语唇语并用,努力解释道:
——我不是怜悯你,你很优秀,很强大,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出于任何目的来审视你。
这话很复杂,但姜别莫名其妙看懂了。那抹不自然的笑容渐渐淡了,姜别没有做声,好半天才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霍无归又说了句什么,这回姜别没看懂,霍无归迟疑了一会,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勇气,又说了一遍,可姜别还是没看懂。
霍无归的眼睛稍微垂了一下,随后很轻地攒了一下拳头,摇了摇头。
“怎么就这么算了。”姜别把手递过去,让他写。
霍无归还是摇头,把手上的血污亮给他看。
“没关系。”姜别说。
可霍无归还是有些迟疑,又或者说,他很紧张。
和方才与数位持刀歹徒对峙时的杀伐果决不同,霍无归反复在衣服上蹭着掌心,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并不是这么好祛除的,于是他半天之后只好放弃。
可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还摆在那里。
霍无归只好垂下头,为了尽量减少皮肤的接触面积,只用食指在姜别的掌心写道:“不是怜悯。”
不是怜悯……那又是什么呢?
霍无归写得很慢。
横、竖、横。
竖,横折——
姜别双眼睁大,猛然蜷起手掌抽回来背在身后。
仿佛心底最不为人知的地方被一把轻如羽毛的小扇子扫了一下,引起一阵难耐的轻颤,他整个人呆站着,足足三息才回过神来。
“那什么,”他原地扫了一圈,视线有意避着霍无归,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莫名其妙的忙碌感,“你赶快把坑填起来,我去喂马,顺便给那个老和尚开个方子治治眼疾,你弄完了来庙里找我……我们尽快动身。”
说完他转身就走,行步如飞,霍无归捉了个空,唯独指尖还留着一点姜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