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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净手在边梃上缓施力，厅门悄然阖上，穆语背身，议厅梁下宫灯火红落入眼底，前方条案明镜照她洒蓝衣袍中段，纷繁情绪都被关在蓝衣之后的菱花雕纹门外，静厅内，余下灯里多个浮动的影。
晔樱令人去拿纸笔，小藤取下她身上裘衣，她往前两步，曲膝坐于主席位旁左座，嗓音染上一丝还未消散的忧：“各位请便就是，我知大家都是随性人，不必有那么多规矩。”
方才岸边河风，吹得她脑中撕裂的疼，在案前，她左手扶额，搭在腿上带伤的右手却倏忽被牵起，骨感斐然，温度半凉。
她偶感一毫意料内的惊异，抬头对上了陆昭玄低垂的视线，愧疚、懊悔、纠结，他驳杂的情绪像水，渗透进看她的每一寸目光。
“已经，不会冷了。”她将扶额的左手放下，微笑着摇了摇头。
但陆昭玄依然没有放开霜雪，像在试，能流血留疤的手，怎么可能染不上人的温度。然而，事实证明，他是徒劳的，无温的手依然如死冰，而他的温度也在被肆意的摄取中，寂寂悄悄趋近于无。
“噼啪”，炭火静静燃烧，一伙人于后，沉默看着主动近身五皇女的主子，无奈也好，不情愿也罢，到底是挪步落座，“刺啦——”重木缓慢拖地声回响在嗡嗡闷闷的阔大厅堂里。
“小藤，把东面的窗开了。”
“啪嗒”，窒闷里，厅窗开了一扇，风涌了进来，却吹向了空空荡荡的主席位。
苏晔樱把主席位留给了她，但……姜穆语往前走，步子却被心事拖拽得格外沉重，下拉着嘴角，瞥视与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两个人——紫裳与锦笙的私语依然未绝，暗瞄着她，一个掩面遮笑，一个挑眉了然，最后一起盎然打量着苏晔樱，显然——
“你们两怎么这么多话，说来我听听？”苏晔樱令人将纸笔递到紫裳身前，又扫了两人一眼：“这么看着我做甚？”
彻底破了她的谜！
紫裳执笔，蜻蜓点水般沾了沾砚墨，漫不经心回勾眼睨着她：“小姜大人，惧内啊？”
锦笙视线飘忽在她和苏晔樱之间，最后咂咂嘴，笑得一脸坏意：“我们说，你俩像一家人。”
真该死！她牙关暗暗紧咬，呼吸变得更加缓重。
苏晔樱微凝着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人说了什么，目光稍滞后，眉心蹙得厉害，眼睛移过，上下忖视着她，满心厌恶在视线里藏不住。
她和苏晔樱，于公不合，于私更不合，但得轻蔑眼神后，她却反安舒了口气，看来耳环的事，苏晔樱不知道。往前走，脚下透砖映着履，轻一步，但滞缓的第二步，落下瞬间却比方才的每一步都更加沉。
东窗边，风拂过小藤额前发，将窃视的目光吹到了她眼前，怯怯又带半分恳切，小藤很快低下眼，但不知为何，她从落入阴影的瞳中，读出了一丝羸弱的威胁意味。
难道她知道什么？穆语暗掐指的手又陷一寸，心又慌乱地悸得厉害，这群江湖人一时半会不会将事情捅出去，可这些宫廷内侍的嘴她怎么堵？这事绝不能传出去！除了南枝，还有谁知道耳环的事？！
她呼吸不自觉加急，但努力尝试平抑气息往围案前靠近，可细微的异样，还是被晔樱收进了眼底。
这是？被戳中了心事？晔樱眉锁得难以抚平，看着对面素雅温润的“伪君子”，此刻对姜穆语的排斥到了极点，她苏家的门楣，姜穆语也配肖想！
她没忍住错开视线冷“呵”了一声，却恰好错过了姜穆语与锦笙间一个奇怪的眼神，和紫裳将食指放在唇前的一个小动作，抬起视线时，只见姜穆语坐到了主席位的对面，阴沉沉看着她。
“……”姜穆语，你真的很不识好歹。
她抿了抿唇，拉着陆昭玄的手稍微用力，拦住了他将往她左侧走的动作，换了个想法：“坐这吧。”
话落，陆昭玄一愣，目光落于她视线终点处——主席位。
她把主席位，留给了……
场上人投来诧异目光，但苏晔樱却真真在目光中，挽着陆昭玄坐到了主席位上。
“叶家乃商户，平日里议事厅中坐的都是各路财主东家，于常理，主位往往由主家坐，但于实际，主家常会经考量，将主位让予大东家。”
“示‘君持大局’。”她手搭在陆昭玄手背上，安抚好他眼底的那一丢丢无措后，将手收回，面向梨木围案前，神情各异的众人：“今我以商局代官局，想请教陆公子和各位，天枫寨一事。但诸位不愿，拒我于千里。”
顶上宫灯照落案中央，明晃晃，端茶水的侍女将杯送上桌后，退居一侧，她定目不移，继而出声：“然，天下之人，莫非商者，利合则盟，利尽则散。各位一开始接近于我，本也图一个‘利’字，但忧我不诚，故作此策。”
她顿了顿声，天下交者，以势来，势强则密，势弱则疏，虽还不明她们为何想进京城，但她大概知道陆昭玄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的身份、权势和庇护。
“古往今来，商者虽因利聚，但都深谙欲立其本，信誉为先。今诸位以‘协助办案有功’换取薄利，何愁我兔死狗烹？”
”哈哈！如今官不像官，商不像商，匪不像匪！当官的讲起经商之道来了！”
青满笑声又起，伴着木轮微碾发出“咿呀”声，略偏身向主席位，是在提醒陆昭玄：不要被有心之人的惺惺作态给骗了！
“五皇女是朝廷重臣，同我们讲商道，您不觉得很好笑吗？”
青霓亦蹙眉，推偏身前茶杯：“您不过见我家主子纯真，便加以利用，实在小人……”
“欸！”紫裳伸手扯住了青霓衣袖，带着笑将描画了几笔的宣纸推到她身前，给了个安慰的眼神，又道：“小皇女，姐姐不善画，但青霓妹妹的画工却是极好的，香蛾之貌，由妹妹执笔可好？”
言语之暇，她却与锦笙和青怜相觑，稍睁大了眼，询以“主子说了多少”，却得两人双双摇头，一丝无奈过眼后，仍恢复虚与委蛇的笑：“小皇女，倒不是姐姐们不肯信你，只是你非商者，要信誉作何？况商者做买卖还要契据，你……嗯，今一时非彼一时，世上之事时时新，何人能料明天事？”
她勾着照旧假的笑唇，暗递给陆昭玄的目光也意图点破“他身边人”的虚伪，但却一转话锋：“不过小皇女和小姜大人放心，小民配合大人查案，向来是天经地义的，我们知道的事，必将全盘托出，最后只求事归原本，让我等全身而退就够了。”
“全身而退”四个字被压了重音，她拟下的“薄利”条件，听似合理，却无疑是虚话。若她们只求复旧如初，这样大费周章来接近她做什么？晔樱喘下胸腔中一口重气，无非是觉得路在她这走不通，或者……紫裳的余光从未离开陆昭玄，这话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宫灯亮堂，此刻却是天旋地转的黑，她的视野阴暗了下去，她明白了……
她们的计划里，原本打算接近她的人，根本就不是陆昭玄，而是紫裳。她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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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过身侧男人趋近于平的唇弧，他越是沉默，她越是在心里嘲讽自己的蠢笨，她早该想到的！冷冽的眼神冷不丁刺向紫裳面上那个“标志”的笑容。
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更极少用“奴家”这样的字眼，那一开始接近她用的招数——漂亮惑人的笑容、那声“奴家”、以及那套明显不是一个不通文的人能说出来的话术，不就是紫裳惯用的吗？！
怪不得青怜从一开始就抗拒她接触陆昭玄，紫裳话绕了一大圈，千方百计也是为了让她放了陆昭玄。一个被这样珍视的男子，她们怎么可能舍得这样就抛出来，做引一个性情未知的放浪皇女上钩的第一个诱饵呢？！
看得越是清晰，她的心就是发寒，冬夜的戚凉，倏地灌入了大厅，将炭火里烧出的微不足道的几缕暖烟无情扑灭。她顺着紫裳另有意思的视线，凝向了陆昭玄愧意更深的眼底。
百里影轻功很好，但轻功更好的，是教他本事的人——陆昭玄。
那夜陆昭玄有意送她志怪，竟厉害到能绕过所有侍卫的眼线，直接闯进了她的房里。如果，那碗莲子汤的毒，由他来下，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破绽吧。
所以，这才是他最初的任务——下毒，而不是接近她。
酷冷的十月，冬风吹穿了她的胸膛，冷冽在她体内刮起一阵又一阵，难怪锦笙为什么姗姗来迟，难怪要挟百里影那一夜，他的要求是放了身受重伤的百里影，和她们当中身世最清白，行事最光明磊落，唯一一个大大方方走在太阳底下，却未料想会被牵扯进来的隐箫。
陆昭玄骨节分明的手，将搭在腰间的斗篷抓出褶皱，紫裳的“全身而退”是说给他听的，因为紫裳要他明白，因为他的孤注一掷，所有人都困于她之手，甚至要编一个“七日才能赶来相见”的弥天大谎来从她手里博得一线生机。
晔樱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盯着案上最通明处，人的外貌能照清，心却如同这案上茶杯的影，除了一团黑，什么也看不出，里头的水是清是浊，谁能知呢？
她极其艰难地将气呼出，在充斥欺骗的深水里喘息，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气。可理智残暴地将她从会痛的情绪里拽出，她是钦差，她在办案，疑犯撒谎，太正常了！她要做的，就是把真相一层层拨开，让她们辩无可辩，彻底侦破“天枫寨”此行目的！
“啪嗒”，屋外风打动了东窗半扇窗户，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霜雪般的冷扑面而来，将她故作温柔的笑容吹得发了僵。
而这群人，显然并未察觉她识破了她们的骗局，一致落于陆昭玄身上的目光，仍寄情于她们的主子，不要与她为伍。
“呼呼——”，风声明了而冷酷。
她本想利用这些人对陆昭玄的真心撬开她们的嘴，现在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六七年的情分，紫裳话里的弦外之音，能把他压死。
她装模做样搭过陆昭玄放在斗篷上的手，轻轻又略微发颤地拨松了他的指，装出一副“不愿让你为难”的假神态。
她现在戳破骗局，只会让她们陷入欲盖弥彰的境地，到时候七嘴八舌的谎言接踵而至，倒让她更难辨明“天枫寨约见她的真实目的”。
她看向青满森然的盲眼，心的冰硬却让本就无温的身体也能骤冷起来。如今，唯一肯说点真话的，只有这个似疯非疯的男人了。
颓然昏夜，她张开发麻的僵唇，却忽被人拉住了手，陆昭玄的声音在她的耳后响起：
“你想知道什么。”
“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