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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日出，旭日第七次从东边而起，京城城门初有雪纷飞，白点掉落门洞士兵肩上，士兵抬手拦住身前牵着棕马缰绳的一行人。
为首的侍卫纫秋展出手中令牌，士兵随即大喝，“放行——”，后俯首向入门的纫秋等人行礼。
哒哒哒——
马蹄子踩在一层薄雪上，留下一排参差不齐的印子。
*
皇城。
繁华宫塔高耸，连绵宫殿起伏，来往宫人步履规矩，椒墙之内礼仪繁琐，皇威笼罩整座城。
纫秋行至昌乾殿外，被传唤进殿。
昌乾殿内：
云龙石砖铺地，内侍静候殿侧，内侍嬷嬷枕月将纫秋奉上的信封与惠里县人口买卖签订的契约送到屏风后的珠帘中，帝王威不可侵的身影隐现。
大紫檀雕龙御案后，永和帝低眼看着呈上的证据，案上，麒麟金兽炉里的宁神香白烟飘出，将帝王威压渗入空气各处。
内侍再添香时已过半晌。
永和帝发话，“按晔樱的说法，此事已确定和刘歌偌有关了。”
纫秋抬起眼，回道：“禀陛下，依五殿下的意思，是……十有八九了。”
话落，珠帘之后一片沉静。
良久，永和帝将书信与契约一同置于案，昂首座上：“没有十足把握，不可妄下定夺。”
“是。”纫秋低下额，她知若是二驸马有罪，于陛下而言实在棘手：
一来鸾霄疆域以东，各部落动乱频发，历来由刘家将领带着士兵镇压平定，而今刘总督与东渫六部交战欲近尾声，估下月宣告凯旋。若在此时刘总督的独女犯了国法，恐怕赏罚难论。
二来，二皇男是先皇后与陛下唯一的孩子，最得陛下宠爱，连带着二驸马，一直以来，陛下也愿意多加纵容。
但，家事国事毕竟不同。
永和帝：“罢了，就先按晔樱的计策行事，待事情明了，再从长计议。”
瞥了眼案上，与山鬼案失踪男子名单八成吻合的一张张契约，和刘歌偌同高秀密谋勾当的亲笔书信：“……惠里县地偏，放心，消息我拦住，不会传到皇上耳里……”
她深吸一口带怒的气，招手让枕月将拟好的公告递到纫秋身前，御案上还有一封开过的信——西面边关寄来的。
她示意枕月将其一起递给纫秋，扶额苦叹：“京中好女儿多得是，临儿偏偏就挑上刘歌偌这个不堪大用的当驸马……”
纫秋接过拟着“山鬼案已破，下月五皇女苏晔樱与贤英殿大学士姜穆语，将归京揭破案情真相，把藏匿京中，在背后装神弄鬼的幕后主使以律关押，处以腰斩，昭国法”的公告，低头复命，却并未退下，她另有一事想告知，“陛下，微臣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罢。”
“是，陛下”，纫秋深吸一口气，道，“五殿下此次查案遇上了一个男子。那男子眉眼生得与……”
她顿了一下，将手中画卷抬过额头：“有几分相似。”
话音落下，枕月目光一滞，偏目盯着画轴，忙低腰接过画，将其捧到屏风后。
哗啦——
画卷展开的声音清晰，在微妙的安静里，两侧宫人表情都略有复杂。
一阵思虑过，屏后言问，“晔樱待他如何？”
“五殿下，待这人，有些特别。”
深思如潮涌入大殿的沉寂。
永和帝：“将这男子的家世查清楚，旦是晔樱喜欢，就带回来养着，若她要还愿予个名分，就由了她。这些年，给司清天的面子也够了。”
殿内余音回荡，纫秋应是，后携公告与七驸马专程寄给五皇女的书信退至昌乾殿外。
白雪覆地，纫秋踏白而行，宫道两侧洒扫宫人向她行礼。
走过之后，身后的窃窃私语却随风飘来：“司大人为了司公子的婚事不止一次犯颜了……五殿下还许诺了司大人成婚三年内不立郎侍，这不是为难人嘛，司公子才多大岁数，一个人哪能服侍好五殿下……”
听着风语，她低眼看着手中公告，思忖几秒，后深呼了口气，加疾步子往宫外去了。
*
公告已贴，“山鬼案已破”的消息已传遍京城——安鸾城。
市井之中，纫秋一伙人低调出行，她们将再往惠里县去，“哒哒”，马蹄踩过掉落在地上的通缉令，是关于“天枫寨”匪首的悬赏。
纫秋坐在马背上，回头看车水马龙的街头，摊贩之前，小贩与客聊及新闻，“我听啊，山鬼为人，就身在藏京中……不知是哪个高门不幸，要大难临头了……”
她回过头来，又见前头贴着公告的木板，马一走近，木板旁侧馆舍里讲古仙娓娓道来的声音就清晰传出，“那山鬼有三头六臂，茹毛饮血，生咽活人……‘砰’一声巨响，是五皇女命人将山炸开，它才现了原形……”
这馆舍里挤满了人，当马走过后，她忽听馆中有人驳之，“……我怎么听说，山鬼是假，姜中堂识破当地地主鬼话，一击破了谣言。”
见状如此，纫秋放心骑马再出城。
散出去的流言极快，想必早就传到了刘府里了。
*
镇东将军府：刘府。
关于两月前轰动举国的“山鬼案”结案的千百言论如猛风吹进了府里，让心有惊恐的刘歌偌藏在北面书房里来回踱步，惴惴不安。
风尘仆仆从惠里县附近赶回京的暗卫于双跪在她身前：“少主，把关的侍卫太多，奴才们实在难以接近五皇女，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歌偌像没听见话，徘徊着自言自语道：“苏晔樱把事情查明白了。恐怕令牌已经到了她手里……这下完了全完了，苏承临这水搅得，是要害死我。”
于双忧心蹙着眉，手中是少主递给她的一张信纸，上头只写着一句话：刘驸马，华渊阁诚邀一见，您不必亲来。
这是两月前，高秀声称以飞刀出现在高府的信纸。
于双低眼：“请少主责罚，我等实在查不清楚‘华渊阁’是个什么来头。”
刘歌偌骂道：“好端端的！来横插一脚！到底什么目的！”
她上回命人在惠里县劫了个男子，却在半路被一群声称来自“华渊阁”的江湖人劫了胡。
这群人把人抢回去就算了，还杀了她的手下，最后只留了一个人回来报信，而这最后一个人来报信的人还被她们下了毒，报完信后不久就暴毙身亡了。
刘歌偌怀疑这群江湖人就是“真山鬼”，但她与“山鬼案”也脱不了干系，这群人从手下那取走了她的令牌，若咬了她这个“假山鬼”一口，那她是百口莫辩！真是可恶！
“咚咚咚——”正心烦意乱，门外却传来了暗示般的叩门声，“少主，二殿下来人喊您过去金熹厅。”
说话的是刘府的管家韦岐。
刘歌偌听出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没忍住，朝门外骂：“知道了，催命啊他！真是倒八辈子霉了，我当初就不该听太女的，娶这个悍夫过门！”
外头忽传来掣电般的脚步声，她一拍嘴，立马认了怂，苏承临要是听到了，她会死得很惨！
好在那脚步声似乎还有点远，应该没能听到她的话。
于双张望四下，快速跑到了最里的书架背面，藏起身来。刘歌偌则慌乱跑回了门前不远的书案后，屁股一下往椅子上坐。
很快，声音停到了紧闭的书房门前，“驸马娘娘，如今我家二殿下已叫不动您了可是？”
“砰——”书房的门倏忽推开。
韦岐挡在门前，而二皇男的贴身小厮涣竹带着另外几个满面严肃的小厮站在了门口。
涣竹长眉凝着，神色极其不悦：“我家殿下乃是元后嫡出，得陛下何其珍爱无人不知！可从来没人敢轻待于我家殿下，驸马娘娘如今是什么意思！”
韦岐陪着笑脸打圆场，在刘府管家多年，却也不得不向二皇男的人低头：“哟，涣竹公子，这些年你也看着，别说驸马了，这刘家上下哪有人敢轻待二殿下啊。”
涣竹并不理，直接闯进书房，凌人气场令门外满天风雪都要自愧不如。
“驸马娘娘吉祥。”他蹲下身来行礼，眼神却像在看贼一样，从头到尾端量了刘歌偌一遍。
她跟苏承临成婚十年，现在她实在不愿意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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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凶巴巴的老男人同房了，但她又得罪不起苏承临，只好跑到书房里来躲着。
刘歌偌扯出勉强又讨好，显着异常心虚的笑：“我昨夜不是成心不回屋，实在是……是看书看乏了，对，看书看乏了，才不小心睡这了……涣竹，你回去替我跟二殿下解释解释。”
话罢，涣竹目色猜疑，视线往整个书房扫：“驸马娘娘，待奴才找清楚了这没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再向二殿下复命。”
“……”
这是怀疑她……偷人。
“！”
刘歌偌还没恍过神来，涣竹已经自行平身，眼睛往后瞟，示意身后的小厮即起身搜书房。
于双还在！
她目光一滞，余光下意识瞥向最里的书架，地上的黑影有晃动。
涣竹察觉异常，直起腰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亲往里走：“驸马娘娘还是长些记性好，上回那个，已叫人牙子卖出京去，不过一月前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刘歌偌本因“山鬼”的事恼火，一听这人的话怒火霎时上头。她是个女人！还是个家世显赫的女人！已没了郎侍环绕的权利！现跟个漂亮年轻小郎有些接触还成罪过了！
这十年，她对苏承临已是言听计从，女人的面子她是一点不剩了！
怒目盯着在她跟前趾高气昂的涣竹，她气不打一处来，如今连个下人也敢在她脸上踩两脚了？！
“你一个小厮怎么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刘府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做主！”刘歌偌挡住涣竹的路，骂道。
涣竹明显愣了一下，咬牙看向驸马，瞪大了眼，“驸马娘娘这话什么意思？就不怕传到陛下那收不了场吗？！”
“好！”涣竹猛地甩衣回身，抬手让其他小厮撤：“奴才这就将驸马的话一五一十禀回去！”
刘歌偌磨了磨后槽牙，手欲举未举，她是真的想动手打这个蹬鼻子上脸的，但……
她不敢。
“涣竹公子，你消消气，驸马的话不是这个理。”
关键时刻，韦岐捷步涣竹身前，低腰笑目，解释道：“这书房非是驸马一人来的，储的书将军和表少主都是常阅的，怕有重要文书在，若非如此，二殿下想搜哪处便搜哪处，驸马岂有异议。实在是怕不慎牵涉了旁事，还请涣竹公子多多见谅。”
话罢，韦岐将案上毛笔取下，走到最里书架，将毛笔放在地上滚了过去。
架后无人，笔杆滚出了书架背面，涣竹深吸一口气，心定了几分。
刘歌偌也冷静了下来，吞咽两下，咽下怒气，“行了行了，二皇男的话我能不听吗。”
她摸胸口顺了顺气，仰身往案后椅子倚，口吻有不服气的无可奈何：“我半刻钟后过去。”
涣竹虽不满驸马方才对自家皇男的忤逆，但知素日里驸马对二皇男唯唯听命，他总不好去坏了妻夫的心情，遂回过身来，低着的面稍往上抬，行礼道：
“驸马娘娘，我家殿下身份尊贵，敢说当今鸾霄没有比二殿下再尊贵的男人了，无论嫁到哪家名门都算下嫁，陛下既给刘家这样的殊荣，就理应伺候好我家殿下才是。”
刘歌偌皮笑肉不笑，坐在椅子上，点了两下头，“是。是。”
涣竹身蹲得更低，再环视一周平静的书房，平身带着一行小厮出屋。
“砰！”
人影消失后，案上墨干的砚台被一下扫翻，“哐当——”。
“欺人太甚！”
刘歌偌把椅子踹翻，指着门口破口大骂。
设有暗格的书架背面机关门被推开，于双从窄缝里挤出，松了一口气，“少主。”
“呼”，刘歌偌一只手叉腰，口中吐气，以平息怒意，翘起下巴指窗外，要于双从窗边秘密离开，“山鬼”一事，她不能坐以待毙。
于双应是，半刻未留，迅速而离。
咔嚓——
书房的门锁被韦岐锁上。
刘歌偌再为“山鬼”的事犯恼，也不得不起身往金熹厅去应付善忮跋扈的二皇男。
而她不知道的是，满京热议与贴着的公告，已是惠里县无声的风暴在一点点侵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