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韵站在人群外围,彻骨的寒风吹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林玄的背影上。


    这个男人,平静地站在狂热的人群中央,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那台轰鸣的机器每一次砸下,都仿佛不是砸在石砧上,而是砸在她的心口,砸碎了她过去二十年对锻造、对生意、乃至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人群彻底疯了。


    “咚!咚!咚!”


    富有韵律的巨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丢掉了手里的菜篮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着,朝着那台机器的方向就跪了下去。


    “河神显灵了!河神老爷显灵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也跟着跪下磕头。


    工匠们更是面色涨红,呼吸粗重,他们看着那台自己亲手造出来的“怪物”,眼神里交织着创造者的自豪和面对未知的敬畏。


    金宝冲到林玄身边,压低了声:


    “东家!这……这可了不得!不能再让外人看了!”


    林玄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去,把赵里正和赵大牛都喊过来。”


    “哎!好嘞!”


    金宝领命,拨开人群,撒腿就往村里跑。


    不多时,赵德柱和赵大牛父子俩,被金宝连拉带拽地拖了过来。


    他们一路上还纳闷,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


    可当他们穿过人群,看到河边那台不知疲倦地举起、砸下石锤的木头巨兽时,父子俩当场就定在了原地。


    赵德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他活了大半辈子,当了一辈子村官,自认见过些世面。


    可眼前这东西,超出了他的想象。


    赵大牛更是浑身一震,他那双常年打猎练就的锐利眼睛,死死盯着那三百斤的石锤。


    这股力量,蛮横,持续,不知疲倦。


    比他见过的最凶猛的黑熊,力气还要大上十倍!


    “这……这是……”赵德柱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玄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德柱叔,这东西,能让我们村里所有人都吃上饱饭,过上好日子。”


    “但是不能再让外人看到,以免引来居心裹测之辈。”


    “玄哥儿说的对!”


    一句话,让赵德柱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抓住身边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大牛!”


    “在!”赵大牛一个激灵。


    “东家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从今天起,你带着狩猎队,什么也别干了!”


    林玄下达了命令,“以这条河为界,上下游一里地,全都用篱笆围起来!”


    “你亲自带人,日夜巡逻,就说……是为了防止野兽下山,惊扰了工地。”


    “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河边半步!”


    “明白!”赵大牛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


    他知道,这差事,比上山猎虎还要紧。


    赵德柱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牛,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玩意儿,比你的命,比老子的命,都金贵!”


    “要是它出了半点岔子,不用东家开口,老子亲手打断你的腿!”


    赵大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再没有半点平时的憨厚,只剩下凝重的决然。


    夜色渐深,村民们在赵德柱的劝说下,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了。


    河滩上,只剩下林玄和几个核心人物。


    那台水力压铸机还在“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西门韵终于走了过来,她身上那件名贵的银狐斗篷,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泥水,她却毫不在意。


    “林玄,”


    “我们什么时候……重开西门铁铺?”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甚至能想象到,当这种机器造出来的铁器,以一个匪夷所思的价格出现在市场上时,司马家那帮人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不急。”林玄的回答,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西门韵一愣。


    不急?


    她看着林玄平静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困惑。


    面对如此神物,他怎么能如此淡定?


    林玄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老铁匠。


    “老铁匠。”


    “东家,您吩咐!”老铁匠立刻躬身。


    “明天一早,把这台模型,全部拆掉。”


    此言一出,不只是老铁匠,在场的所有工匠,全都变了脸色。


    “拆……拆掉?”一个年轻木匠失声叫了出来,“东家,为啥啊?这可是神物啊!动不得,动不得!”


    “是啊东家!这好端端的,拆了干啥?”


    “这可是咱们的心血啊!”


    工匠们七嘴八舌,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心疼。


    林玄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他走到那台机器旁,抚摸着粗糙的木质齿轮。


    “拆掉它,不是为了毁了它。”


    “而是为了让你们,把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木头,每一块铁件的尺寸,都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


    他看向众人,目光深邃。


    “你们看,这台是木头造的。木头的承受力,是有限的。这个尺寸,能举起三百斤的石锤,但如果我们要举起五百斤,一千斤呢?”


    “这个齿轮,会不会碎?那根主轴,会不会断?”


    工匠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林玄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你们要做的,就是按照记录下来的尺寸,以固定的比例,放大它,或者缩小它。”


    “再造几个大小不一的模型出来。”


    “我们要试,要找到最合适的尺寸。既要力气足够大,又要足够结实,用得久。要找到最省材料,最经济的那个尺寸!”


    工匠们愣愣地看着林玄,恍然大悟。


    这是何等周密的思虑!何等长远的眼光!


    老铁匠怔怔地看着林玄,良久,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叹服。


    “东家……高见!老汉……服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河滩上便再次热火朝天。


    工匠们在老铁匠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台模型拆解开来,用尺子、墨线,仔细地测量着每一个零件,将数据一一记录在木板上。


    他们的眼神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解构一件稀世珍宝。


    林玄没有过多停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找到了正在指挥村民修建篱笆的赵德柱。


    “德柱叔,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林玄的目光,望向了矿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去看看咱们的另一个大家伙。”


    “高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