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参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军座,邱师长,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转发的军委会通报。”


    “哦?”


    桂庭接过电报,随口问道,“是不是委座又有什么新指示了?”


    他展开电报纸,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邱清见他神色不对,也凑了过来。


    电报的内容不长,正是陆抗发给江城那份关于兰封防务的“示警”电文,被校长一字不差地转发给了前线各主要将领。


    “职部人微言轻......恳请委座......调派善守之能将......”


    邱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屋子里那股子快活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哼。”


    邱清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个陆怀远,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他在南线打他的仗,咱们在北线守咱们的兰封,井水不犯河水。他一个第五战区的师长,凭什么对我们第一战区的防务指手画脚?”


    桂庭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压不住心头那股子火气。


    陆抗能打,这谁都知道。


    台家庄的战绩,蒙城的阻击,那都是实打实的。


    可正因为这样,他们这些同样自诩为精锐的将领,心里才更不是滋味。


    凭什么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现在倒好,人还在几百里外,就敢遥控指挥到我们头上来了。


    “调派善守之能将......”


    邱清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刺耳。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俩守不住兰封?还是说我们第一战区没人了?”


    “我看他就是台家庄打了个胜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


    桂庭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心里想的更多。


    这份电报,校长不仅看了,还转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校长心里,对他们这些守卫兰封的将领,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放心。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老邱。”


    桂庭抬起头,看着邱清,“刚才那场接触战,战果统计出来没有?”


    “出来了。”


    邱清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击毙日军骑兵三十七人,伤者不计,缴获战马二十余匹,轻重机枪三挺,步枪若干。”


    “嗯......”


    桂庭沉吟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伤者不计......这个说法好。”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突然停下。


    “我看,咱们也得给委座,给一战区长官部发个电报。”


    邱清一愣,“发什么?”


    “当然是报捷!”


    桂庭一拍桌子,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陆怀远不是说兰封危急吗?不是说要派‘能将’来吗?”


    “那咱们就告诉他,告诉所有人,兰封固若金汤!”


    “不但固若金汤,我们还能主动出击,还能打胜仗!”


    邱清的眼睛亮了。


    他瞬间明白了桂庭的意思。


    “军座,您的意思是......把刚才的战果,润色一下?”


    “什么叫润色?”


    桂庭瞪了他一眼,“这是为了提振全军士气,是为了让委座安心!这叫战术性上报!”


    他抓起桌上的铅笔和电报纸,一边写,一边念。


    “窃据兰封外围之日寇,骄狂冒进,于今日午后,以其主力一部,附骑兵、炮兵,向我防线发起猛烈试探。”


    “职部与邱师长协同指挥,麾下第二十七军及战车营将士用命,奋勇还击,一阵冲杀,敌寇死伤枕籍,溃不成军!”


    邱清听得眼角直抽抽。


    什么主力一部?就百十来个骑兵。


    什么骑兵炮兵?鬼子连炮都没来得及架起来。


    “军座,这......是不是有点太......”


    “别打岔!”


    桂庭写得兴起,笔走龙蛇。


    “此役,我军与敌血战数小时,毙敌不下千,伤者两千有余,俘获若干。”


    “缴获其战马五百余匹,九二式步兵炮三门,各式枪支弹药无数。”


    “敌酋土肥原之先头部队,已遭我军迎头痛击,其锋锐尽丧。兰封外围,已无敌踪!”


    写到最后,桂庭重重地落下了笔。


    他吹了吹纸上的铅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仿佛已经看到了校长拍案叫好,嘉奖电令雪片般飞来的场景。


    邱清在旁边看得是目瞪口呆。


    毙敌上千,伤敌两千?


    好家伙,鬼子一个搜索队,总共才百十来号人,您这一张电报,直接把人家一个旅团给报销了。


    这已经不是润色了,这是直接无中生有了。


    “军座,万一......万一上面查下来......”


    “查什么?”


    桂庭把电报纸递给通讯参谋。


    “战场上瞬息万变,统计有点出入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全军大撤退,人心惶惶的时候。”


    “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是胜利!是一场大捷!”


    他拍了拍邱清的肩膀,语重心长。


    “咱们这场兰封大捷,就是给委座,给全国军民打的一针强心剂!”


    “也是打给某些人看的!”


    “让他知道,我们第一战区,不用他来教我们怎么打仗!”


    通讯参谋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电报,手都有些抖。


    他看着桂庭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没敢再多问一句,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电波,载着这份“惊天大捷”,划破长空,飞向了汴梁和江城。


    一场由傲慢和虚荣引发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大捷!兰封大捷!”


    汴梁,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


    一名参谋军官举着电报,几乎是冲进了作战室,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作战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程颂云一把抢过电报,只看了一眼,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就涌起了一股激动的红潮。


    “好!打得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电报递给身边的参谋长。


    “念!给大家都念念!”


    “......毙敌上千,伤者两千有余......敌酋土肥原之先头部队,已遭我军迎头痛击......”


    当参谋长用激昂的语调念完这份捷报,整个作战室都沸腾了。


    压在众人心头好几天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我就说嘛!土肥原孤军深入,就是来送死的!”


    “桂军长和邱师长好样的!这一下,就把鬼子的气焰给打下去了!”


    “委座那边也可以放心了!”


    程颂云听着部下们的议论,也是心潮澎湃。


    前有台家庄,后有兰封。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指挥第一战区围歼土肥原师团,立下不世之功的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