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大清早,孟宅迎来了一位新鲜的客人。


    看门人接过林成岁连夜写就的朴素名刺,看见这毫无染色印花、普普通通的纸张,看门人眉头微蹙,先打量林成岁,见人衣冠端正、衣裳簇新,面貌端庄白皙,四肢修长有力,不像是全无来头的人。


    难道是不懂神都规矩的外来人士?


    于是,看门人再看名刺正面官职姓名,见是秦王府开头,面目便柔和下来,再看姓名,便拱手笑道:“原来是秦王府林典军,我家娘子叮嘱过小人,若是林典军来访,不论早晚一定快快请进。”


    林成岁跟着仆役进了孟宅,沿回廊入垂花门,直直进入内宅,直接坐上了孟梧卧房外的绳床等候。


    没多久,孟梧穿着寝衣、披件外袍就出来接待:“我昨夜与长辈叙话,今天起晚了,有失远迎。”


    林成岁忙摆手道:“是我不告而来,实在是失礼。”


    孟梧就笑:“肯定是三娘那头有做了什么事,让典军为难了吧?不用和我客气,典军只管说来。”挥手示意侍从离开。


    林成岁留了个心眼没把昨日秦王宅的事说全,只说:“世子有意出游,想请孟校尉同行……地点是温柔坊。”


    孟梧沉吟片刻:“神都北里的温柔坊是好地方,我多闻其名,从未得见真容,既然是三娘相邀,当然要去。”而后试探性地笑了笑:“只是……不知三娘是以什么名分去?”


    林成岁几乎要为孟梧的敏锐拍案叫绝,不愧是做了姬伊十几年伴读的人才,对姬伊的了解简直让林成岁望尘莫及。


    林成岁尴尬道:“世子说,要以我的身份去。”


    孟梧眼波一转,立刻明白了林成岁的担忧:“典军不必担心,三娘顶替旁人名义出游已经不是一两回了,并不会影响典军的来日前途。即便是朝廷御史也会体谅典军你的苦衷。”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不知为何林成岁心中的不祥预感却越来越重,“这是为何?”


    孟梧笑道:“如果是正当的宴饮也就罢了,像这些暗含不明意味的宴饮,一不小心触犯了三娘的忌讳,几乎没有能好好收场的。次数多了,许多场合虽然不敢拒绝三娘前来,但往往会变得……在三娘眼里非常地无趣。”


    一个以摧折人骨为乐趣的人,眼里的无趣场面是什么样?


    任何能作为借口的烈酒、男子等等器具都被束之高阁,特意选择松软好入口不用刀具辅助的菜色,歌舞一板一眼,来客们枯燥地、翻来覆去地说一些歌功颂德地话,写颂圣诗歌。


    不能开怀饮酒的宴会,还能叫做宴会么?


    林成岁有心想问姬伊砸场会是个什么情形,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望向孟梧的双眼求知若渴。


    孟梧又能如何,只是笑着推脱:“既然下午就要去,我这还得洗漱准备,典军也早些回去吧。我这边会早一步到秦王宅与你们同时出发。”


    “那就麻烦孟校尉了,”林成岁站起身告辞,脚步跨出去没两下,突然察觉异样,回头问,“我记得方才忘了与孟校尉交代月日时辰,孟校尉是怎么知晓在今日下午?”


    孟梧只是微笑:“是吗?可能是典军记差了吧。”


    “这样啊……那我就先告辞了,今日叨扰了。”林成岁挠了挠后脑勺,哈哈笑着离开。


    等出了孟宅,坐上秦王府配给的马车,林成岁才收起面上开朗笑容。


    她常年在军营中生活,对外面的礼仪规矩忘了些是有的,但她对自己的记忆颇为自信,绝不可能忘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回到秦王宅,林成岁先访主簿陈机,先交代了孟梧的答复,顺带问起孟梧与姬伊的关系:“我见孟校尉与世子关系莫逆,孟校尉因何不入王府为官?”


    王府的文学、友、记室参军等清官职位向来是高官子孙门荫的首选,孟梧的出身相当合适,其人与姬伊的关系也要好,何必门荫到亲卫府去?


    这点并不只有林成岁好奇,不过能得到答案的人并不多。


    陈机看在林成岁是秦王亲点的世子亲信的份儿上,还是给了点面子解答:“火器威力无匹,南衙十六卫中目前也只有亲卫府允许接触学习,正是热门的时候——典军你不也是因此才在十年前入兵部设于北衙的火器营的么?”


    大周官宦女子基本上十九、二十岁开始从业,陈机当年也是在姬伊现在这个年纪进的火器营,她家两姊妹,长姊继承母业入监门卫,火器营是个热灶,算是母亲能为她争取的最好去处。


    但是,这是从军的去处,绝不是尚书之子仅有的选择——而且就她观察,孟梧并非不学无术之徒,宰辅门庭出身,又是独子,孟梧选择从军本身就是一桩怪事吧?


    林成岁只是想想,并未将疑问宣之于口,可陈机像是已经把她的疑惑看透了,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旁的你有问题就去问世子,我回答不了。”


    林成岁摸摸鼻尖:“世子会愿意告诉我吗?”


    也不知道秦王府的属官侍从们的眼力都是怎么练就的,就连年纪轻轻、出身不凡的孟梧也十分懂得看眼色……或许是秦王府重赏和姬伊高压之下练就的本领吧。


    陈机警告道:“世子不说,你就管好自己的嘴巴,别私下动歪心思。”


    林成岁记住了陈机的警告,并不打算完全听从。


    *


    在午后时分,孟梧来到秦王宅,三人先后坐上了一辆外表质朴,内有乾坤的马车。


    马车悄悄从秦王宅后侧门驶出,特意绕了一圈后,再汇入大街,向北边驶去。


    温柔坊在神都洛水以北,与它齐名的另一个风月场所择善坊也在这一片区域,加上临近的立德坊,统称为“北里”。北里容纳了来自大周各地的美丽少男,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见到胡人少男出门游街受赏。


    在这里,买卖二字显得太过粗鄙,文人墨客不屑用,她们更爱风雅。即便是用阿堵物拍卖男郎,也得说是男郎“受赏”,至于赏赐来自谁,是要隐而不见的。


    既然是“赏”,双方地位便也高下立见了。


    温柔坊内,越是风雅的门户,门槛就越高,坊门可不是随便进的。要么主动投帖等候回帖,要么由熟客引荐,总之,身份、财力、才华总该有一样才能跨进这道门。


    姬伊手里的这道请帖,就是李姓娘子受到坊内当红公子引荐的凭证,李娘子将请帖转赠给近日升迁归京的“林成岁”,而“林成岁”又邀请了旧友孟二娘。


    这“孟二娘”则是孟梧假借堂姊名义,她家行二的堂姊与林成岁一般大,勉强能够上点面子情,说是旧友比较可信。


    林成岁坐在车内悄悄抖了抖腿,又在姬伊冷眼注视下端正坐好:“呃……我们需要这么详细地编故事吗?”


    孟梧拿着早上赶制出来的假身份人物小传,诚恳回答:“应该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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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上的。”


    花头弄得再多,也是表面功夫,在一个牌匾掉下来能砸中三个皇亲国戚的神都,北里弄这些,只是想要满足大多数人被特殊尊重的心理而已。


    马车拍在巷尾,安静地谦让每一辆路过的车,直到临近闭门的时间,姬伊才出声令马妇驾车。


    车在坊门外停下,姬伊拿起手边的??(dí)帽戴在头上,将帽檐两侧缝有貂毛的锦缎围起,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就是冬日的好处了,不用任何准备,只需换装就能变成亲娘也不认识的模样。


    姬伊外穿的袍子,是林成岁舅舅月前寄来庆祝她升官的新衣。姬伊穿惯了绫罗绸缎,在林成岁那堆朴素至极的衣裳里,勉为其难地挑出一件,正好就是林成岁最贵的一件。


    林成岁则穿上了秦王宅某位仆役的新衣,冒充“林成岁”的仆从。


    秦王宅仆从的新衣一点儿也不比她的差,袖口领口竟然还有绣纹,为了匹配林成岁仆从的身份,愣是用剪子拆去了刺绣,算是勉强相宜。


    三人各裹各的??帽袄子,缓步跨过坊门,进了左边桃宅。马妇驾车哒哒哒远去,三声鼓响后,宅门缓缓合拢,而在坊门之外,街边停车渐渐多了起来。


    桃宅前厅颇为开阔,熏笼烘烤,客席错落有致。贵客入座后,不会直接见到今日受赏的桃二郎,而是先由鸨舅逐桌接待,亲奉茶点,并介绍坊内规矩。


    刚一坐下,孟梧就从袖兜中掏出两叠纸并两支青铜笔、一小瓶墨水。她将笔墨分与林成岁,立马埋头开始记录,笔下生风,字字都是临坐取掉了??帽或帷帽的客人。


    林成岁握着价值不菲的青铜蘸水笔,犹疑地抬头望向姬伊。


    室内温暖如春,林成岁早脱了??帽和外袍,孟梧也解开的??帽系带透气,唯独姬伊裹得严严实实。


    姬伊瞥林成岁:“你看什么?赶紧记人名啊,不认识就写特征、衣裳,等会儿用得上。”


    “噢噢,”林成岁伏案写字。


    约莫一盏茶时间,老鸨舅走到姬伊所在的桌案,一见姬伊那旁若无人的姿态,两眼都要放出光彩来,谄笑着给姬伊斟茶:“贵人请用茶。”


    他做这行很多年了,太明白这些有头有脸的人,这等不肯轻易露容貌,外衣中等,而领口、毛边用料昂贵的,才是真正的贵客。


    姬伊不屑开口,低声唤人:“阿稻。”


    化名阿稻的林成岁脊背一凉,飞快地抬头看了眼老鸨舅,闷声道:“我们家娘子不爱说话,你说你的,管好你的手脚。”


    “贵人勿怪,我不动就是了。”老鸨舅已然听出眼前主仆是一对年轻人,尤其是做主的这位,多半是二十来岁。


    能做老鸨舅的,必得是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夫,最好是二十七八岁岁,保养得宜犹带年轻时的姿容,且有成熟老练的韵味。谈情聊天,有些阅历是优点。


    但对二十来岁的贵人来说,像他这样的老男人,是最瞧不上眼的。


    不会有长辈希望自家孩儿在成家立业的好时候,与老男人厮混,这可是妨碍家族根基的事儿。


    因此,越是高贵的门庭,在这一块儿抓的越紧。


    老鸨舅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乖觉地后退两步,跪坐着讲解了今夜的受赏流程:


    先观花,后点郎。


    五日之内累积赏金最高者,可以带走桃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