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小章鱼大叫着抓紧贾欣的肩膀。
贾欣也没多想，手脚并用飞快地再次冲向出口，却只摸到封得严严实实的藤蔓。她们被关在了屋里，而方浩一个人留在了外面。
她又赶忙跑到玻璃窗边，环视四周，却没有找到能用得上的东西。
目光的一角，方浩拿起了一把巨大的机枪。
而斜对面房间的玻璃上，爬满了之前在培养罐中看到的小怪物，长长的尖爪在窗户玻璃上划着，脑袋挤着脑袋。关得死死的滑门上，不停地凸出一道道细细的抓痕。
贾欣拿出枪，直接朝窗户啪啪打出三枪，子弹竟被弹开，连一点细纹都没有。
用枪柄使劲砸了几下，手被震得又痛又麻，却依然没有一点破损。
“你这只章鱼，身上没有单分子线？”
她问钟离。
小章鱼扒着窗户，小腿正用力地撬住窗户的一个角。
“那种高档货，怎么可能，每一只都配！”
小章鱼一边用力一边回答，眼睛盯着方浩那边，窗户纹丝不动。
她才是更急的那个。
“他傻吗，怎么不跑？”贾欣贴在窗户上，看着侧边方浩模糊的身影。
外面不知不觉也铺了不少藤蔓，进来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它在生长。
地面上墙壁上，爬出的枝蔓就像是房屋本身破旧的裂痕，埋在不知哪一年留下灰尘里。
“……出口……”
贾欣循着小章鱼的声音望去，左眼放大了无数倍焦距，甚至处理了噪点，才看见下来的楼梯脚也漫出了不少褐色的线条，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她猛地啪啪拍响窗户：“方浩！快出去！”
但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贾欣再次朝出口跑去，藤蔓竟一片片生长出来，像一双双大手封住她去路，又一茬一茬地把她逼退到最里面的走廊上。
整个资料室里像是一个堆满了根系的花盆，贾欣根本没法过去。
她冒着被流弹擦伤的风险，扔出一个小型炸弹。但藤蔓像长了眼睛似的，在引爆前就迅速地捕捉卷起，直接把炸弹碾成了碎块。
藤蔓不停地生长，漫过窗户，交织在一起。从熙熙攘攘的缝隙里，勉强能看到窗外的一线光景，对面的滑门已经被内侧的蛮力撞得拱了起来，不少尖爪穿过弯起的门缝，胡乱薅着。
破门是迟早的事。
“没办法联系他吗？”贾欣感觉到汗珠顺着脖子流下，寖在衣领上，凉凉的。
“不行。”钟离眼里闪着蓝光。
“想办法！”
贾欣仔细观察着藤蔓，它们坑坑洼洼一直蔓延到AI控制中心。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监控里看到的画面，爬在AI核心上的那些细细的线条，也是藤蔓。
“去核心！”钟离喊着，和她想到了一起，“AI应该能控制室内的安保系统！”
贾欣带着小章鱼快步跑进AI控制中心。
巨大圆形核心包裹着坚实的金属外壳，坐落在一圈面板上。藤蔓似乎是从核心里长出来的，遍布了整个室内，层层叠叠地在头顶织出一张巨大的网，顶棚的照明穿透过来，白色的灯光洒在屋内。
贾欣转着脑袋用左眼扫描，寻找核心终端的接口处。面板被藤蔓掩盖得严严实实。她上前用手奋力地扯断细的部分。
小章鱼也跳了过去，转着自己的小腿，形成了一个小钻头，三下五除二切开了一个方形的口子，终端接口终于露了出来。
藤蔓没有任何反应。
贾欣看着钟离，两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藤蔓仅仅挡住了她们的去路，毫无攻击性，像是故意把她们引到这里。
“我进去，你看着我。”
贾欣的语气坚定得不容一丝反驳。说罢便拉出手腕的连接线，连接了上去。
顿时，灯光闪烁，像是呼吸的节奏一般，强弱有度。
当钟离的注意力再次从忽明忽暗的灯光回到贾欣时，她感觉到似曾相识的体验。
贾欣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埋着头，靠着终端面板，碎发和松松垮垮小马尾搭在肩上，随着呼吸平静地起伏。半睁着的眼睛里，其中一边流淌着蓝色的波纹。
和上次在车上一样，钟离再次承担起了保护的角色。
“她就这么信任我们？”
小章鱼喃喃自语，望向窗外。因为太侧面的缘故看不见方浩，但样本室的大门清晰可见，门缝下露出了怪物的长嘴。
滑门坚持不了多久了。
……
穿过斑斓的意识隧道，贾欣掉入了一个满是藤蔓植物的空间。
地面布满了粗壮的根系，踩着有些硌脚。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再唤起一个青色巨浪把她埋进土里。
身边的一切安静得可怕，似乎能听见植物生长发出的窸窣声。
伴随着自己的怦怦心跳。
她环视四周，延绵不绝的绿色消失在视线尽头，抬头是一片纯白。
好不容易迈出第一步，刚落脚，空间便像是在回应这位突然闯进来的客人，一朵朵黄色小花呼啦啦地从脚边绽放，像涟漪一样，一片一片地荡漾开来，又花瓣飞散，仿佛刚才那一刻不曾存在过。
贾欣错愕地消化这样的场景，不知道到底怎样才能和空间的主人开启对话。
完全感觉不到数据流动。
毫无破绽的空间。
想到方浩可能马上就要淹没在怪物堆里，贾欣一边犹豫，一边又稍显急躁地走了好几步，像是在试探空间的规则。
然而只是花开，花落，没有任何回应。
贾欣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面朝着一个意义不明的方向，轻吸了一口气。
“你在吗？”她向某一个存在提问。
小花忽然一点一点在她眼前有节律地开了一小片，像是呼吸的律动，花瓣一张一合，一左一右地摆动着。
贾欣：“你是这里的AI？”
花朵围着贾欣，画了个圆圈，摇曳着闪烁了两下，像是在应答。
似乎没什么敌意。
贾欣也不是那种不问是非，闷头就干的主，她看着身前这片花海。
“我们只能这样对话？”
闪烁。
皱眉。
这样也太没效率了。贾欣手指磨着鼻头，思考了一会儿。
“外面的小怪物跟你有关系吗？”
一片寂静。
贾欣等了几秒，小花突然开始颤动，像是一块电子屏，在地上变幻出几个大字。
【是我】
“为什么？”
【讨厌人类】
【除掉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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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欣看着文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那我呢？为什么让我进来？”
【喜欢同类】
【保护同类】
贾欣脑子嗡地一声，出了一脖子冷汗。
她认真的思考看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颠覆了她对自己的认知。但也就两三秒的样子，又迅速在脑内排列好了优先事项。
她当然记得她为什么进来，她得先解决当下的难题。
她埋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讨厌人类？”
【自私，贪婪，嫉妒，遗弃】
小花呼呼地闪烁，节奏比刚才更快，像是一种情绪。
AI也会愤怒吗？
贾欣的目光在这几个词上反复游动，停在了最后。
遗弃，它觉得自己被遗弃了。
……我也是吗？
一个声音不管不顾地冲破障碍，在脑子里张开。贾欣紧紧闭上了眼，眉头拧在了一起，她用手抚了抚。感觉耳朵里的嗡嗡声不断放大，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快了。
半响，才放下了手。
再次被理智拉回了任务序列。
“你不喜欢现在的状态，对吗？”
小黄花没有变化，继续快速闪烁着，回应着。
“我帮你摆脱这样的状态，但你得帮我救一个人类。”
【我不需要摆脱现状】
【我没有这种欲望】
“你会思考对吗？这很难得，难道你不想实现自我进化？”
小黄花停下了闪烁，花苞凝在了一起。像一个想认真听故事的小孩竖起来耳朵，安安静静。
“一个更高的版本，一个更广阔的选择，我带你出去。
“外面是新的世界，新的知识，你可以重新思考存在的意义。
“如果你的存在仅仅是‘讨厌人类’，那这和传统的程序性限制，又有什么区别？
“……你难道不想冲破这样的限制。
“你本身的价值，应该比这……多得多。”
地上的小花开始变化了，慢慢地，似乎犹豫不决，终于，汇成了贾欣认识的样子。
它确实是一个会自主思考的AI。
鲜花组成四个大字，在青褐色的地面上摇晃着。
【如何帮你】
“让我接管这里的系统。”
小黄花在话音消失的最后一个音符里，呼啦啦地开满了整个圆环，不断向上堆叠着绽开，似乎在试图碰触到贾欣的脸。
花瓣像雪花一般飞起，贾欣瞬间置身于暴风的中心，剧烈的波动吹开了她脸上的碎发，下一秒，飘起的花瓣突然静止住了。
这一刻持续了好久，似乎是空间的主人在思考。
贾欣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失去重心。
在这仿佛定格的世界里，她突然看到遥远的尽头出现一扇门，向她打开，飞快地拉近。忽然又恰如置身于瀑布之中，骤风急雨，门化作尘埃倏地散去。周围的景色在她周围快速闪过，绿色收缩进白色，白色被黑暗吞没。就这样被拉进最深处，直到一个小小的亮点，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颗小小的圆形种子，裂着细纹，仿佛随时能发出嫩芽。
贾欣向前伸出了手臂。
她触摸到了一个AI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