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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皇帝试探心,赠西域香料

    赵祯坐在勤政殿东暖阁的紫檀榻上,手里捏着一枚西域进贡的香料丸子,拇指来回搓了两下,那丸子便散出一股子呛人的辛辣味儿,像是辣椒粉混了松脂,又像马厩里晒干的草料被人点了火。他皱了皱鼻子,顺手往旁边银炉里一扔。


    “这玩意儿,能熏死刺客还是招来骆驼?”


    话是问向殿门口的,但人还没进来。


    宋芷薇是听见最后一句才跨过门槛的。她脚步没停,行礼也利索,头一低一抬,月白襦裙的下摆连风都没带起。“回皇上,这味儿若真用来招骆驼,怕是连商队首领都得捂着鼻子跑。”


    赵祯瞥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出来:“你倒会接话。”


    “奴婢不敢。”她站直了,“只是前日听尚药局许太医说,西域商旅走漠北,夜里冷得骨头缝冒风,就靠烧这种‘赤烽引’取暖驱邪。说是烟一起,百鬼避道,狼群绕行。”


    “百鬼?”赵祯转了转手里的玉扳指,三圈,又转了三圈,“那你信不信它能照见人心?”


    宋芷薇眼皮不动:“若真能照见,奴婢倒建议皇上先烧一炉,看看昨儿递折子说北境大捷的那位将军,到底写的是实情还是梦话。”


    赵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下桌子:“好个宋芷薇!别人听见这话早跪地求饶了,你还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垂手站着,脸上也没慌,反倒像听了个寻常笑话似的,轻轻说了句:“奴婢只是觉得,与其信烟,不如信眼见。烟散了,什么都没留下。可账本上的字,踩过的脚印,烧过的炭灰——这些可赖不掉。”


    赵祯笑声止住,盯着她看了几息。


    殿内一时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那颗“赤烽引”终于烧透了,冒出一缕红烟,歪歪扭扭往上飘,竟真不像寻常香那样笔直升起,倒像是被谁掐着脖子往上拽。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他忽然问。


    “奴婢猜不着。”她说,“但知道皇上从不会无缘无故赏东西,也不会平白无故问话。”


    “赏?”赵祯从袖中抽出一个锦盒,推到案边,“这不是赏,是试。”


    宋芷薇没伸手。


    “打开。”他说。


    她这才上前两步,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三小包香料,用油纸包得严实,封口处压着火漆印,颜色各异:一包褐如老树皮,一包红似凝血,一包黑得像灶底积灰。每包纸上都写着两个字,墨迹工整——


    “迷心”、“断念”、“忘忧”。


    她看完,合上盒盖,退后半步:“这名字起得吓人。”


    “名字是礼部起的。”赵祯靠回椅背,“说是西域名香,有安神定魄之效。朕没信,让人试了,狗吃了睡三天,猫闻了撞墙。你说,这到底是香,还是毒?”


    “依奴婢看,”她顿了顿,“香和毒,从来就不是东西自己定的,是用的人定的。”


    赵祯眯起眼:“哦?”


    “比如砒霜,太医拿它治疟疾,杀手拿它杀人。可砒霜还是砒霜。”她语气平平,“这三包香,若给忧思成疾的人闻,许是良药;若给清醒的人硬灌,那就是迷魂汤。”


    “那你呢?”他忽然盯住她,“你要是朕,敢不敢让宠妃闻这个‘忘忧’?”


    宋芷薇没答。


    她走到银炉前,蹲下身,用银钳夹出那颗烧了一半的“赤烽引”,丢进铜盆。残渣还在冒烟,滋啦作响。


    “奴婢若是皇上,”她慢慢说,“就不会问她愿不愿意忘,而是先问她记得什么。”


    赵祯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倒不说‘臣妾不敢妄议’那一套。”


    “奴婢若说那一套,”她抬头,“皇上也不会留到现在。”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扎进棉花里,软着落,深着陷。


    赵祯沉默片刻,忽然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甩到她面前。


    “这是司香局本月第三份账目,你核对过没有?”


    宋芷薇翻开,一页页扫过去,眉头微动:“山柰仁入库少了四两,龙脑粉多记了三钱……还有,凤仪宫申领的‘宁神散’,批条日期比实际取用早了两天。”


    “看出什么了?”他问。


    “有人改账。”她说,“而且手法熟得很,知道怎么在差额里藏空子。山柰仁少四两,是因为丙库通风口的铁栅被人拆过一次,昨夜才装回去。奴婢今早路过时看见的。”


    赵祯盯着她:“你没报?”


    “报了,反而打草惊蛇。”她合上册子,“不如留着,看谁急着补漏。”


    “聪明。”他点头,“可你也别忘了,聪明人最容易栽在自以为是上。”


    “奴婢记着。”她低头,“上次差点被香炉里的巴豆粉呛死,就是教训。”


    赵祯眼神一闪:“你还记得那个?”


    “奴婢记性不好,可挨过的刀,总得数清楚。”她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不然下次,可能就连数的机会都没了。”


    赵祯没说话。


    他转了转玉扳指,六圈。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他忽然换了语气,懒洋洋的:“听说你前两天送了姜皇后一炉‘安梦引’?”


    “是。”她答得干脆,“她说夜里惊悸,奴婢便按例配了香送去。成分都在签条上写着,松节、龙脑、麝香少许,全经尚药局备案。”


    “她用了?”


    “用了。还派人谢了礼,赏了五文钱给送香的小宫女。”


    赵祯笑了:“五文钱?打发乞丐呢。”


    “奴婢也这么想。”她居然也笑了,“不过她肯收,说明心里不踏实。人一慌,就容易露马脚。”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慌不慌?”


    宋芷薇一顿。


    “奴婢?”她缓缓摇头,“奴婢慌的时候,是刚进宫那会儿,被人扯了裙角,鞋也掉了,站在选秀场上像根晾衣绳。现在嘛——”她抬眼,看着他,“现在奴婢知道,只要香炉还烧着,火没灭,人就没输。”


    赵祯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炉子里那缕红烟都快散尽了。


    他忽然起身,走到她跟前,离得极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口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一点墨汁和旧纸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低了些,“朕最讨厌什么?”


    她没躲,也没答。


    “朕最讨厌别人猜朕的心思。”他慢悠悠说,“可更讨厌的,是那些明明猜到了,还假装不知道的。”


    宋芷薇呼吸没乱。


    “奴婢不懂高深的话。”她说,“只知道香要配准了,人才舒服。配错了,轻则头晕,重则吐血。所以每次调方子,奴婢都先试自己手上。”


    她说完,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赵祯低头一看。


    她手腕内侧有几点浅褐色的斑,像是烫过又愈合的痕迹,排得整齐,像是刻意为之。


    “这是?”他问。


    “试香留下的。”她收回手,“去年试‘雪魄散’,烧了三十七次才定下火候。最后一次,差点把指甲熏黑。”


    赵祯盯着那几处斑,忽然道:“你不怕死?”


    “怕。”她点头,“可更怕活得不明不白。”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赵祯转身走回案后,拿起锦盒,重新打开,取出那包写着“忘忧”的香料,递给她。


    “拿着。”


    她没动。


    “这是朕给你的。”他说,“不是赏,也不是罚。是你刚才那句话换来的。”


    “哪一句?”


    “你说,香和毒,是用的人定的。”


    他盯着她:“现在,朕让你用一次。你想给谁闻,就给谁闻。朕不管。”


    宋芷薇这才接过。


    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裹了块铁。


    “奴婢谢恩。”她行礼,“可奴婢想问,若这香真让人忘了,皇上会不会后悔?”


    “后悔?”赵祯冷笑,“朕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昨天没杀那个人,后悔前天信了那句话,后悔三年前没把你留在身边当差。”他顿了顿,“可朕从不后悔给人机会——只要你敢接。”


    她低头看着那包香,指尖摩挲着火漆印。


    “那奴婢就斗胆问一句——”她抬起眼,“皇上想让谁忘了什么?”


    赵祯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


    “你啊,”他摇头,“明明可以装傻过关,偏要问到底。”


    “奴婢怕烧错了香。”她说,“一把火烧糊了,回头谁都救不了。”


    “那就烧对。”他靠回椅背,“朕给你三日。三日后,朕要知道,这‘忘忧’到底能不能让人——”他一字一顿,“忘了不该记得的事。”


    宋芷薇没再问。


    她把香料收进袖中,行礼退出。


    临出门时,赵祯忽然又喊她。


    “宋芷薇。”


    “奴婢在。”


    “你刚才说,你怕活得不明不白。”他看着她,“那你现在,算不算明白了?”


    她站在门槛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中央的蟠龙地砖上。


    “奴婢现在,”她轻声说,“只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香炉里的火,不能让人吹灭。”她顿了顿,“但也不能,烧到自己身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赵祯坐在那儿,没动。


    炉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红烟钻进梁间,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空了的锦盒,忽然伸手,把另外两包香——“迷心”、“断念”——全扔进了火盆。


    火苗猛地一蹿,黑烟滚滚而起,带着一股焦苦味,像是烧了旧书页。


    他没扇,也没避,就那么坐着,任烟糊了脸。


    半个时辰后,小太监进来收拾,发现皇上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玉扳指,转了整整九圈,死活掰不开。


    而长春宫里,宋芷薇正坐在窗下,把那包“忘忧”放在桌上,没拆。


    小满端茶进来,看了一眼,小声问:“主子,这真是西域来的?”


    “大概是。”她拨了拨炉灰,“不过更可能是兵部特制的,专用来试人心。”


    “那您打算给谁用?”


    宋芷薇没答。


    她拿起银簪,轻轻在油纸包上划了个口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出来,像是熟透的桃子放久了,底下藏着腐味。


    她眉头一跳,立刻放下。


    “这香,”她低声说,“不是让人忘的。”


    “那是?”


    “是让人想起——”她盯着那包香,“那些他们拼命想忘记的事。”


    小满听得发毛:“那谁敢闻?”


    宋芷薇把香包推到桌角,用一块素帕盖住。


    “谁最怕回忆,”她淡淡道,“谁就最该闻。”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厚得像棉絮,压着宫墙,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她忽然说:“去把前日那批松节香找出来,重新分装。”


    “又要烧?”


    “不。”她摇头,“这次不烧。我要让人——”她指尖轻点桌面,“闻得到,摸得着,偏偏,不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