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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侍寝前夜护,裴野守院安

    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肩头,像披了件金袍。宋芷薇抱着那匹被茶水泼过的云锦,一步步往东六宫偏院走。脚底板还残留着西苑青石地的凉意,膝盖也有些发僵,但她没停。她知道,今晚不能松劲。


    这不止是一匹料子的事。这是皇上头一回破格赏东西给她——不是例行赏赐,也不是太后恩典,是赵祯亲自点名给的。更关键的是,管事太监递木匣时压低声音说:“皇上说了,明晚侍寝,就穿这个。”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朵嗡了一声。等回过神,人已经走出老远。


    侍寝?她一个从冷宫洗布条爬出来的罪籍庶女,如今竟要进勤政殿后阁,与天子同榻?


    她不信什么“圣眷”,只信背后有刀。这一夜若顺,往后便是青云路;若不顺……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她加快脚步,穿过永巷,拐进东六宫的小门。值房在最里头,挨着尚药局后墙,位置偏,但清净。她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没点灯,先把云锦放在桌上,又把香囊解下来搁在枕边,这才摸出火折子,“啪”地一磕,火星跳起,引燃了油灯。


    灯芯“噗”地亮了,屋内一下子暖起来。


    她站在灯下,看着桌上的云锦。那料子泛着暗光,像是藏着星子,可那块污渍还在,虽然被“去垢散”压下去了,但迎着光看,仍有一圈浅褐色的印子。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啊,皇上这是逼她穿脏衣上龙床。要么遮不住,要么露出来——他倒是要看看她怎么选。


    她吹灭灯,换下外裳,只留中衣。窗外风不大,树影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她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抽出《香谱》,翻到空白页,在“皇帝”两个字下面画了个圈,然后写下三行小字:


    “忌:头风、多疑、惧后宫掌权。”


    “利:香、药、话术。”


    “危:侍寝夜,必有人动。”


    写完,她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刚要躺下,忽听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病咳,是那种刻意压住喉咙、生怕被人听见的闷咳。


    她猛地坐直。


    这地方偏,夜里少有人来。吴三娘早说过,前头洗衣局的婆子嫌这儿阴,说丙字六号房死过人,谁住谁倒霉。她不信鬼,但信人——尤其是这种不该出现的声音。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把手慢慢伸向枕边,摸到了银簪。


    门外那人似乎察觉屋内无动静,又咳了一声,这次带了点节奏,两短一长。


    宋芷薇松了口气。她认得这暗号。


    她起身开门,裴野就站在门口,一身深灰短打,腰间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巡夜路过。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他说。


    “大半夜的,你巡哪门子夜?”


    “东六宫。”


    “东六宫归你管?”


    “今儿轮我。”


    她撇嘴:“巧得跟话本似的。”


    裴野不接话,只往屋里扫了一眼:“灯也不点,黑着睡?”


    “省油。”


    “省油的人,不会在袖口藏三包香粉。”他指了指她中衣的袖袋。


    她低头看了看,没否认:“防身。”


    “防谁?”


    “防万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他们都知道,这“万一”从来不是假想。


    裴野抬脚跨进来,反手关门。“我在这儿守一宿。”


    她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这儿守一宿。”他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饭挺咸”。


    “你疯了?你是御前司副统领,不是我的护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这种事?被人看见,说你半夜私会宫女,你前程不要了?”


    “我没私会。”他走到墙角,把刀挂在钉子上,“我就站这儿,闭眼养神。你要觉得碍眼,我靠墙。”


    她气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需要人守夜才敢睡觉?”


    “我不是为你。”他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我是为我自己。”


    “嗯?”


    “我娘当年也在浣衣局。”他抬头看她,“被人陷害,差点打死。后来有个小官救了她,可那人第二天就被发配岭南,再没回来。我娘常说,要是有人肯站门口守一夜,那人性命也许能保住。”


    他顿了顿:“我不想欠那个债。”


    宋芷薇怔住了。


    她看着裴野,忽然发现他眼角有道细疤,从眉尾斜划到颧骨,颜色浅,不仔细看不出来。她以前以为是练刀留的,现在才明白,那是旧年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一句:“那你至少坐下。”


    她从床底拖出个小马扎递过去。


    裴野接过,没道谢,直接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昏黄,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他闭上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睡——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拇指时不时蹭一下鞘口,那是警觉的习惯动作。


    她重新躺下,盖上薄被,眼睛却睁着。


    外面风渐大,吹得窗纸哗哗响。她听着那声音,又看看墙角的裴野,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她想起白天在西苑,柳婉嫔故意泼茶,周静嫔冷笑讥讽,她都应付过去了。可那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回到值房那一刻——她知道,从皇上说出“明日侍寝”的瞬间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只需端茶奉香的“宋姑娘”了。她是靶子,是棋子,是所有人眼里必须拔掉的一根刺。


    她不怕死。


    她怕死得没价值。


    而现在,裴野就坐在那儿,像一堵墙,替她挡着看不见的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低声说:“你真不用这样。”


    “我知道。”他眼皮都没抬。


    “我要是死了,你也拦不住。”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他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我图个心安。再说,你要是死了,谁还帮我查我娘当年的事?”


    她一噎。


    对,她答应过他,只要她站稳脚跟,就帮他翻浣衣局旧案。那时她还是冷宫弃子,他是御前闲职,两人在尚药局后巷碰头,交换情报。他给她令牌,她给他线索。他们谁也不提“报恩”,只说“合作”。


    可现在,他却跑来守夜。


    她咬了咬牙:“你要真想帮我,就别干这种蠢事。你要是出事,我找谁借刀?”


    “所以我不出事。”他重新闭眼,“我躲暗处,不出手。没人看得见我。”


    “可你会累。”


    “我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


    屋里又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他说:“你明天穿那件云锦,别全遮污渍。”


    她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留一角。”他声音低,“让人看得见,又不明显。皇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考你胆量,也考你分寸。”


    她愣住。


    她想过穿新衣避嫌,也想过彻底洗净,唯独没想到“留一角”。这不是遮,也不是露,是坦然承认“我有过错,但我活着”。


    高。


    太高了。


    她坐起来:“你怎么想到的?”


    “我押过犯人。”他说,“有些人犯了重罪,跪着喊冤,恨不得把自己说成忠良;有些人低头认罪,却眼神清亮。后者活下来的多。”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脑子比刀还利。


    “你不去当谋士,真是屈才了。”


    “谋士饿死得快。”他淡淡道,“当兵的,至少有口饭吃。”


    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惊了窗外一只夜鸟,“扑棱”飞走。


    裴野眉头一皱,立刻起身,刀已握在手中。他闪到窗边,贴墙而立,侧耳倾听。片刻后,确认无异动,才缓缓归位。


    “虚惊。”他说。


    她躺回去,嘴角还带着笑:“你刚才那样子,跟护崽的老狗似的。”


    “嗯。”


    “你还真应了?”


    “护院嘛,不就是狗?”


    她笑得更厉害了:“你这自比可不太体面。”


    “体面人活不久。”他重新坐下,“我宁可当条活狗。”


    她没再笑。


    这一句,说得太实了。


    在这宫里,谁不是狗?咬人的,被咬的,装傻的,护主的。她也好,裴野也好,都不过是在夹缝里求生的畜生罢了。


    只是有的人,愿意替别人挡一口刀。


    她闭上眼,轻声说:“谢谢你。”


    他没应。


    她以为他不理,正要睡去,却听他道:“别谢。你要是真谢我,就活着从那床上下来。”


    她心头一震。


    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可那声音,沉得像铁。


    她没回答,只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她点头了。


    夜更深了。


    风停了,窗纸不再响。油灯的火苗缩成一点红,映在墙上,像颗将熄的心。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怎么进殿,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应对可能的盘问,甚至……怎么脱衣。她不怕赵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手——姜皇后的人,柳婉嫔的眼线,还有那些等着她一步踏错就扑上来撕肉的宫人。


    她翻了个身,看见裴野仍坐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你真不睡?”她问。


    “睡了,就听不见动静。”


    “可你总得歇。”


    “我打坐就行。”


    “你还会这个?”


    “少林学的。”


    “你还去过少林?”


    “小时候逃难,和尚收留过几天。”他顿了顿,“教我识字,也教我挨打。”


    她一怔:“挨打?”


    “说是修行。”他嘴角微扯,“其实是为了让我习惯疼。”


    她沉默了。


    原来每个人都有过去。有的写在脸上,有的藏在骨头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委屈,比起裴野来,简直像小孩子哭闹。


    她轻声说:“你要是不当兵,可以去说书。开场就说‘我从小在少林挨打’,准能招满堂彩。”


    他哼了一声:“那你说‘我在洗衣局搓布’,也能招人听。”


    “那不行。”她说,“太丢人。”


    “丢人?”他睁眼,“搓布怎么了?我娘搓了十年,换来我一条命。你搓了几天,换来一条路。丢人的是那些没搓过布却踩你的人。”


    她愣住。


    这话像一巴掌,把她心里那点自卑打得粉碎。


    是啊,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她怕过嫡母的鞭子,怕过冷宫的鼠群,怕过毒蝎入衣,怕过被人活埋。可她都活下来了。


    现在不过是个晚上,一张床,一个男人。


    她怕什么?


    她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香谱》,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小片纸,又从香囊里抠出点“定心散”,用唾沫调成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活下去。”


    她把纸条压在油灯底下,正好被火光照着。


    “你在写遗书?”裴野问。


    “不是。”她说,“是写目标。”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也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里面包着半块干饼。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动作机械,像是每天必做的事。


    “你也留着?”她问。


    “习惯了。”他说,“不知道哪天就没饭吃。”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她见过的所有将军都像将军。


    她轻声说:“你要真这么担心,明天我去尚膳局给你顺俩馒头。”


    “别。”他摇头,“你明天有大事,别惹事。”


    “我就说孝敬守夜的兵哥。”


    “越孝敬越惹眼。”


    她撇嘴:“你管得还挺宽。”


    “我不宽,我窄。”他说,“窄到只能护你这一夜。”


    她心头一热。


    没再说话。


    夜又静了。


    她终于有点困意,眼皮发沉。迷糊中,听见他低声说:“睡吧,有我在。”


    她“嗯”了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冷宫,没有嫡母,没有毒蝎,也没有云锦污渍。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香炉前,炉火通红,烟雾缭绕。她伸手去拨火,却发现炉底刻着一行字:“活人不烧死人香。”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的,像是雨前的云。


    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件外裳——是她的月白襦裙,昨夜脱在床尾的,现在整整齐齐盖在她身上。


    她转头看墙角。


    裴野不见了。


    马扎还在,刀还在,可他人没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晨光中,裴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正在活动肩膀。他昨晚穿的那身灰衣还在,可腰带紧了,靴子擦过,连头发都重新束过。他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你去哪儿了?”


    “巡一圈。”


    “查到什么?”


    “西墙根有新鲜脚印,三更左右来的,来回一趟,没进屋。”他走近,“我抹掉了。”


    她心头一紧:“真有人来?”


    “不然呢?”他淡淡道,“你以为皇上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都睡安稳?”


    她咬唇。


    是啊,她早该想到。姜皇后不会坐视,柳婉嫔也不会放过。昨夜若真有刺客,她现在可能已经横尸床上。


    而裴野,就在这院子里,守了一夜,除了一身寒气,什么都没留下。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宋姑娘’了。”


    他一愣:“叫什么?”


    “叫名字。”她说,“或者……叫我阿薇也行。”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行,阿薇。”


    她笑了:“这才像话。咱们都快同生共死了,还讲这些虚礼?”


    “礼不礼的,我不在乎。”他转身往院门走,“我在乎的是,你今天能不能活着从勤政殿出来。”


    她跟上去:“我会的。”


    “记得留一角污渍。”


    “记住了。”


    “别主动说话,除非他问。”


    “嗯。”


    “他若碰你,别躲,也别迎。”


    她脸一红:“你……你还懂这个?”


    “我姐姐嫁过人。”他面不改色,“后来被夫家休了,吊死在井边。我赶去时,她手里还攥着一块绣帕,上面写着‘不躲不迎’。”


    她心头一颤。


    难怪他昨夜说“护院是狗”,原来他早把人世的狠看透了。


    她轻声说:“我会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阿薇。”


    “嗯?”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我带个信儿——活着的信儿。”


    她郑重地点头:“一定。”


    他这才推开院门,走出去。晨光洒在他背上,刀柄在朝阳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誓。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


    屋里,油灯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缓缓升腾,缠绕在“活下去”那张纸条上,像一场无声的祝祷。


    她关上门,走向铜镜。


    今天,她要为自己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