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允谦下楼后没有回账房，径直往后堂走去，伙计连忙跟了上去小声说道：
“东家，柳姑娘还在挑绣线，说是要找金岚线。”
杜允谦脚步没停，“金岚线？库里不是有吗？”
“是有，但是她挑得比较细，非要那种什么光泽好的。咱们库里那批，她瞧着说光泽浮了点，不太合意。”
杜允谦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倒觉得有点意思。
金岚线本来就有高低之分，最好的便是沉水金岚，这是几十年前蜀地古法中独有的手艺，老坊一败落之后差不多就要失传了。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大多是流金岚缕，光泽浮于表面，看上去很有特色，摸起来就虚，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
这位姑娘一开口，就想要那近乎要绝迹的东西？
他顿了顿才开口：“把库里那批流金岚缕取出来。”
伙计有些迟疑：“东家，那批不是要备着送进宫里的吗……”
“取来。”杜允谦语气半点不让。
铺面柜台前，柳凝霜垂着头细看几束丝线，拈着线头对着窗格里透进来的光慢慢转动。
杜允谦走到柜台后头，没吭声，只把伙计取来的锦匣往台上一放，掀开盖子。
匣里摆着几束线，光暗时瞧着还算厚实，他把匣子往窗边一推，日头一照，线便显出些浮光，看着体面，却不是顶等的货色。
柳凝霜盯着那些丝线，她只慢慢扫过一遍，抬眼隔着面纱看向杜允谦：“这不是如今蜀中手艺。”
杜允谦看着她：“姑娘眼尖，这是早年存的，老匠人照着古法捻的，只剩这些。”
柳凝霜应了一声，轻轻拈起一束举到眼前。
“捻法不对。”她忽然开口。
杜允谦皱了皱眉看向她。
“古法沉水金岚，是顺着丝理捻的，捻得紧实，线身顺直，不蓬不乱。”
柳凝霜把线凑近几分，“这束捻得反了，松松散散，看着就不扎实。仿得像，却不是真的沉水金岚。”
柜台前一时没了声响，伙计不敢出气，看看柳凝霜，又偷眼瞧着杜允谦。
杜允谦看了她片刻才开口道：“你一早便看出来了，何必绕这一圈。”
“因为真的还有。”
柳凝霜边说边把丝线放回匣中，“三年前，蜀中老师傅临终把最后两匣沉水金岚给了关门弟子，那人离蜀北上，年根底下到了京城。”
杜允谦神色微变，此事知者极少，那两匣真货正藏在他城外别院密室里。
“姑娘从何处知晓？”
柳凝霜微偏头道：“我略懂些绣工，家母当年与蜀中古坊有旧。那位弟子，论理该唤我一声师姐。”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杜允谦只瞥了一眼，便不再动。
这是古法坊内门才有的信物，他认得。
再抬眼时，他神色已然沉肃。略一挥手伙计便轻身退去，柜台前只剩他们两人。
“姑娘今日来，不只是为了买线吧？”
柳凝霜把那信物收进袖中：“是有一事，想请东家相助。”
“说。”
“有一批旧物，三日内要离京走水路南下。东西不便见光，不能留下痕迹，也绝不能惊动官府。”
她顿了顿，补充道，“主家说了，价钱任凭东家开。此外，日后您若想在蜀中重开古法线坊，我师弟也能帮上忙。”
杜允谦没应声，他倚在柜台后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琢磨这话有几分真。
重开古法线坊，正是他心里藏了许久的事。蜀绣利润可观，若是能拿到正宗手艺……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风险太大，为一批来路不清的东西，犯不着。”
柳凝霜也不勉强，“东家说得有理，那我再添一份诚意。”
她又从袖中拿出一张小纸片，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一行字：
五月三十，津口渡，卯时，聚和船行。
杜允谦脸色当即一变。
五月三十正是昨日，津口渡那批货，是他暗中安排的紧要私货，走的聚和船行本就是他私下握在手里的生意，明面上另有人出面，极少有人知晓背后是他。
这事若是传出去，他如今的身份体面和手里的营生便全毁了。
“姑娘连这个都晓得。”杜允谦抬眼，目光冷了下来。
“恰巧听闻罢了，东家那批货走的是城外少人使用的旧水道，水路本就不畅，是你私下让人清理了滩石，船才能顺利通行。”
杜允谦看了她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城南车马铺子，寻姓冯的掌柜，只说是蜀中故人托你来的。”
“多谢东家。”
“不必谢，只是生意。姑娘记着，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便当作从未说过。”
“自然。”
柳凝霜转身离开时，杜允谦又叫住她，从柜下取出一个小锦囊抛过去。
“真正的沉水金岚，我手上确实没有。这里面是当年那位老师傅留给我的一缕原丝。如今世间所出的金岚线大半都是依它仿作。你既唤他一声师伯，这东西本就该归回蜀宗一脉。”
柳凝霜握着锦囊，一时没说话。
【系统：与杜允谦牵上利害。得金岚原丝。杜允谦关注度：30（认其价值，有心探究）】
她轻点下头，转身便走。
杜允谦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人走出去之后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云锦故人，蜀中旧缘，还把他暗地里的营生摸得如此清楚。
这女子，绝不简单。
车厢里柳凝霜摘了面纱，指尖蹭着锦囊边角。
杜允谦看着冷硬，倒还留着几分旧匠人情分，此行目的算是稳妥达成。只是方才他看沈元曦的样子，总让她觉得他待自己与待那一位隐隐有些不同。她一时想不透彻，便在心底开口。
【系统：杜允谦对你是忌惮、好奇，又被蜀中旧缘牵动一点心绪，对沈元曦是纯粹商人式的欣赏与利益好感。你这条路速效，她那条更长久。】
柳凝霜垂眸静听，心里这才分明。只是想到自己靠险棋成事，远不如沈元曦那般稳妥长久，心底难免有些顾虑，于是问道：“那我如今的法子要不要改？”
【系统：不用改，先这样保持就好。】
另一边，从锦绣阁出来之后马车并没有往侯府走。
沈元曦摘下帷帽后，目光落在了膝上的隆昌号的货录上，对车夫说：“去城西，到隆昌号的货栈。”
春桃有些忐忑：“小姐，那边听说很是杂乱。”
“没事，我们远远地看一眼便回。”
城西一带比较荒凉，茶棚布幌被风刮得不停地晃动。
隆昌号的货栈很容易就找到，就在一片破败仓房之中。大门紧闭，门前空地上的车辙已经很乱了，有几处新的深浅不一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经过重载货车留下的。
沈元曦戴着帷帽下车后，在茶棚最外面的一张条凳上坐了下来，春桃站在她身后不远。茶棚老汉蹲在炉子前面扇火，头都没有抬起来。
“老丈，两碗茶。”沈元曦开口说。
老汉这才慢慢起身，拿了茶壶过来。两只旧瓷碗放在褪色的桌子上，茶水色沉，上面只有几根茶末漂浮着。
沈元曦端起碗来，“老丈在这里摆摊已经有些日子了吧？”
老汉拉过条凳子坐下，拿出了烟管点上火，“快二十年咯……”
沈元曦笑笑，从春桃手里接过一小包点心推到他面前，“家里人让我捎了些点心，带多了，就让老丈尝一尝吧。”
老汉扫了一眼那张纸包之后就伸手去拆开，里面的点心摆的整整齐齐，他拿起一块吃了一口：“甜了些。”
“老丈口味淡，我看对面那货栈人来车往的，老丈生意应该不错？”
老汉嚼着含糊地回答道：“将就一下吧，白日里那些赶车的人渴了就会来讨碗茶水，夜里就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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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货栈晚上不干活吗？”
老汉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半个月夜间最吵闹，车马进进出出，吵得人没法安生。”
沈元曦心里一动：“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喝起了茶。
沈元曦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碗边轻轻推到老丈面前说，“老丈，其实我家里兄长想做批生意，听说隆昌号路子广，想打听一下他们东家为人怎么样，可还守信？”
老汉盯着那碎银看了眼，然后又看了看沈元曦。帷帽轻纱遮面，但是身上的料子不是一般人能穿的。
“隆昌号掌柜姓胡，是东家贾老爷的妻弟。要说守信嘛……以前还可以，这两年……”他摇摇头。
老汉把碎银往回推了推，“姑娘，听我一句劝，你家哥哥如果想做正经生意的话就另找别家吧，隆昌号水太深。”
“怎么讲？”
老汉东张西望，压低声音说：“他家仓库里头不干净。”
沈元曦声音也压低了些：“老丈这话有证据吗？”
老汉冷笑一声：“我在这儿守了二十年的茶摊，什么猫腻没见过？白天拉一些布匹绸缎来装样子，真正要搬的东西就等着晚上再搬。 ”
“你是没见到，深更半夜侧门悄悄打开，那黑篷车一辆接一辆地出来。箱子看上去不大，落地时发出闷响，跟石头一样。四个汉子抬着一箱都累得喘。”
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有更奇怪的，我那侄子打短工，晚上遇见来个穿黑斗篷的人，脸被遮得严实。胡掌柜亲自迎接，俩人面对面聊了半天，最后各自摸出样东西，凑灯笼底下一对——”
老汉顿了顿，好像是在思考侄子当初的话，“他说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是一块玉，白花花反光，拼在起瞧着像条鱼。”
“鱼？”
老汉随便比划了一下，“两部分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对上之后胡掌柜才敢让人打开库房。”
他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道：“哪有正规生意这样做的的。我侄子说，看着就害怕，当天就给辞了，给再多的钱也不敢要。”
沈元曦前世也没听过这等物事，但一听就知道这种夜里私下交易、还要弄出个个鱼的样子来收货，肯定不是小打小闹，背后定是一整条线上的买卖。
“那后来怎么样了？这批货运去了哪里？”
老汉摆了摆手，“这我哪知道，箱子裹得严严实实，天不亮就出城走了。往哪里走，谁敢问呢。”
沈元曦沉默了一会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老丈，我哥哥这事一点都错不得，您再给我说说隆昌号这段时间有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老汉盯着银子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姑娘，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跟你说句实话。半个月来他们看得比以前紧多了，胡掌柜这几天脸色很不好，像是怕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前儿两个脚夫来喝茶时说那贾东家在急着甩货，价钱压得老低，好像是要避事。”
沈元曦闻言心里一紧。
“所以啊，我劝你家哥哥最近不要往城西来，这个地方怕是要出事。”
茶碗已经空了，沈元曦站起身留下茶钱和一块银子：“多谢老丈指点。”
回到马车里，她摘下帷帽仔细思考。
零散的东西慢慢串到了一起：隆昌号晚上偷偷地运重货，交接的时候需要靠两半鱼符对合才认人，贾世仁又在急着清仓甩货。
谢瑾琮在查寒水石，杜允谦又暗中提醒了隆昌号有问题。
若那些重货就是寒水石，那鱼符就是贾世仁和上头搭线的证明，而贾世仁现在如此这般慌张……
她想的果然没错，贾世仁不是要跑，是有人逼他销毁痕迹，下一步，便是要他永远开不了口。
“小姐，回府吗？”春桃小声问。
沈元曦看着她：“不回，去找林顺，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