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内茶烟缭绕,文澜把一副残局推到了柳凝霜面前。
“柳姑娘你看这一局。”
文澜手指轻点棋盘,白子已经被黑子围困在角落里,岌岌可危。
“黑子势大,眼看就要收尾了,姑娘觉得白子还有没有生存的机会?”
柳凝霜的目光落到了棋盘上,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在中央空旷的地方用手指点了一下:“死守一隅,步步拖泥带水,反倒把最后几分气数熬得干干净净。不妨在此处轻轻碰一手,让黑棋主力过来缠住他,然后再从西边的缝隙里尖出一子。角上的地看着是丢了,但是可以盘活中腹,整盘棋也就活了。”
文澜的手停在空中:“姑娘这一着弃角碰尖,让我想起了古话中的一句话——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他话头一收,漫不经心地转了了个话题:“说起最近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茶引案,那伪造的文书手法实在精密,简直让人不寒而栗。老夫空闲时翻阅古籍,想起前朝记载的一些奇巧的方法,说是宫廷秘传,可以消除特定墨迹,对纸张和印鉴都没有损害,这个方法和柳姑娘那天提到的雾络散莫非是一路东西?”
柳凝霜端起茶杯,抬头看着眼前人时眼中恰是几分惊讶和谨慎:“这等朝堂上的要紧案子,我哪里敢胡乱议论,只是……”
她语气放轻了些:“先父早年留下的杂册中确是提到过类似的东西,叫做雾络散。我那时年纪小,只当是坊间奇谈闲说,没往心里去,竟不知世上真有这等手段。”
文澜又怎会不知道她在有意避开,笑了笑说:“姑娘或许不知,这次茶引案牵连甚广,都察院的谢御史追得紧了,已然嗅出不对劲,正在一门心思查那些诡秘手法的来源。这般死追下去,还不知要闹出多少是非来”
柳凝霜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几分不安:“朝堂风云变幻莫测,我不过是个暂居此地的外人,并不敢多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点,“但是先生既这样问,我就斗胆猜一下,查案的人如果一直死盯着一处,反而容易被别人牵着走,万一有人故意摆出些看着铁证如山,实则却引去歧路的线头呢?”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好像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马上低下了头:“凝霜胡言了,先生只当没听见。”
文澜眼睛一亮:“柳姑娘的意思是……引人入彀?”
柳凝霜没有正面回答,只摸着杯壁:“我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在江南时治水,洪水到来的时候,死堵只会把堤冲垮,老河工都知道找一条不重要的支流挖一个口子把水引过去,这样主堤就可以保住了。牺牲一小块地方,换大局安稳,就这么回事。”
她看着文澜,天真的问:“文先生,你说查案是不是跟治水差不多?真有人要闹起来,拦是拦不住的,不如给他们换个别的方向闹,总一直撞在要紧的地方要好一些。”
她把“别的方向”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文澜闻言眼睛微眯。
眼前少女坐得端端正正,脸上那点惶惑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瞧着就像是随口打了个比方一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藏着什么。
可就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已把最关键的路数点透了。不是硬碰硬地顶住,而是引导着走,不藏着掖着,是直接给对方另一个更像回事的靶子。
文澜缓缓开口:“姑娘此引水洼地之喻甚妙。只是引水要有渠,弃子要有名,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柳凝霜语气淡然:“雾络散能消墨迹,里头有一味主料叫作寒水石。”
文澜抬头看向她。
“这石多出自岭南湿热之地,属于矿药,本来就不能随意出境。要盐铁司批文,再由岭南转运使盖上路引才能北运。很多人借着官差便利,用药材和茶盐的名义申请特批,暗地里私贩禁物牟利。”
她略作停顿,余下的话不言自明:“只要把一批寒水石的过境文牒和往来账册轻轻挪到岭南转运使名下,伪作他私贩牟利的痕迹……这案子自然就有去处。”
文澜听着她说的话,茶引案、伪造文书、净墨散、寒水石、岭南产地、盐铁私运、转运使越权……一条闭环的栽赃路线,在这个少女的轻描淡写之下已经铺得明明白白,他捻了捻须说:
“这样一来,朝野上下都会把目光放在岭南转运使贪污受贿的事情上,案子有了交代,真正的源头反倒没人再去追究。”
柳凝霜脸色有些发白,紧紧地抓着杯壁,语气也带了些慌乱:“我只是按照册子上的记载的内容瞎猜罢了,这样的做法近乎构陷……我实在不应该说出这些。”
文澜微微一笑说:“姑娘多虑了,不过假设而已。但是老夫很好奇,姑娘既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为什么还要点明这条路呢?”
柳凝霜沉思很久之后,再看时,眼中的惶恐渐渐消退了,换上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因为洪水总得有个去处,凝霜客居沈家,受的是活命之恩。眼看着事情就要闹大了,如果牵扯出伯母家的旧日恩怨,只怕会殃及无辜。我人微言轻,挡不住这股浪头,只希望它不要直接撞在沈家门前就好。”
她看向文澜直白地说道:“至于被浪头卷走的是谁,我顾不上了。这心思自私得很,但是我只想护住眼前这一点立足之地。”
柳凝霜把一个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孤女,在朝堂风浪前的惶恐、私心与无奈全部都摊开了。她护沈家是没错,但是这份护持之下藏着的是对自身存亡的惶恐。
沈家就是她如今唯一的依靠,如果沈家倒了,她就再无容身之处,因此她可以默许,也能理解这种牺牲旁人的必要之恶。
文澜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
他们所需要的并不是道德完人,而是一个可以权衡利害并且有足够的动机站在他们一边的聪明人。
“姑娘为了沈家想得这么周到,如果沈侯知道了,一定会非常感激。”
他话锋一转,“可是沈侯风骨清正,向来不涉党争,这次虽然躲过了一劫,下一次呢?君子立于朝堂之上,有时候太过于刚直,反而容易……”
柳凝霜知道这是真正的试探,于是她忽然轻声打断文澜的话:
“伯父是君子。”
她顿了顿,看着文澜一字一句道:
“君子可欺之以方。”
门外的沈元晖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那七个字落下的一刹那,沈元晖先是茫然,似乎不明白这简单的七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接着,手上传来的冰凉很快传遍全身,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晃了晃,只能靠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稳。耳旁那些话嗡嗡作响,心脏在胸口处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都伴随着钝痛。
旧有的认知被门内的人生生掀翻,只觉脚下空空,满是荒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
柳凝霜第一次进府时,抬头望着父亲的时候泪光盈盈,一派孺慕依赖的样子;家宴间谈及治水之事时,她接得流畅自然,看他的眼神里藏着浅淡敬慕;她扑向香炉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在事后脸色苍白,痛也忍着,只一味安静……
这些以前被他认为知恩、聪慧、果敢的特质,被那七个字一照,就尽数变了样,它们严丝合缝地去适应着沈家每一个人的喜好和短处。
父亲重义,她便示弱感恩。他重才学,她就展露家学。他惜护《治水疏》,她就舍身护住他的心血……
莫非这一路种种,从头到尾都是照着沈家人的性情一步步演绎出来的?
这念头缠上来就让他胸腹间一阵翻搅,闷痛难忍。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压过怒意,是被人从头戏耍到尾的难堪,就连以前生出的怜惜与动容都成了自取其辱。
原来在她心里,父亲半生持守的清正是可以拿来被利用的。
原来在她眼里,那回护着文稿的举动也不过可能是算准了自己对它的看重。
最让他感到寒颤的是她之前所说的洪水引水的言论。她已经看穿这是一场构陷无辜的毒计,非但没有丝毫惊讶和抵触,反而自己开口铺出一条引祸旁人的路。
茶引案最近风波大,他也知道其中利害。但没想到柳凝霜为护住沈家,也护住她自己的安身之处,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一个远在岭南、素不相识的官员推出来顶罪。
这份冷静到刺骨的盘算,这份为求得自保而牺牲旁人的本性,与他素来怜惜的柳姑娘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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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留在沈府安安稳稳受着照顾和疼惜,究竟是走投无路的暂居,还是早有图谋的蛰伏?
若不是心存算计,今日又何必在这风口浪尖上明晃晃说出一句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硬生生把父亲的软肋摊在了有心对付他的人眼前?
门内文澜低语说道:“姑娘的眼光很准。”
柳凝霜的声音又变得柔和了,没有刚才那种尖锐的感觉:“先生说笑了,我不过是随便胡思乱想。”
她站起身来,“今天已经耽搁得很久了,既没有找到心仪的画作,凝霜就先走了,先生留步。”
衣裙窸窣作响,脚步声向门口靠近。
沈元晖猛的清醒过来,身形一纵,闪身躲进了廊边堆积着旧物的暗角里,气息屏住。
雅室的门打开,柳凝霜细长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锦囊,她向门内行了一礼后转身要走。
此时一阵穿堂风无端地吹到了走廊里,她脸上面纱的绳结突然松开,被风一卷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沈元晖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柳凝霜脸上没有丝毫慌张的表情。她也没有马上去遮掩,而是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中。肌肤莹白,眉目清润,左颊上的旧伤已经浅得几乎看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似乎反应过来,素手轻抬,极其自然地拾起掉在地上的面纱,重新盖到脸上。动作流畅优雅,却稳得反常,系带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但是沈元晖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他见过她慌乱的时候,那日香炉翻倒,她扑过来护住他的文稿,火星烫在脸上,疼得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那是藏不住的真情绪。
面纱滑落之时,柳凝霜并没有慌张。
她还故意让脸在光线中多停留一会儿,以便屏风后面的那个人看得更清楚。
她今天早上就在系统那里换到了道具【清风符】,可以随时操控风力和风向。而她的发髻上绳结接口处的面纱也拧松了半分。
风是算好的,面纱掉落也是算好的,鬓边散落的如墨青丝她也精心打理过。
直到她系好面纱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廊下的阴影中一个人的身影。
沈元晖站在那里,他脸色惨白得吓人,他就这么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系统紧急提示:检测到关键目标沈元晖(S级)在场,目前状态为极度震惊,认知受到很大的冲击。好感度监测中——63(愧疚怜惜)→??(剧烈下降中,无法稳定监测)】
【警告:目标已经听到了部分或者全部对话!宿主真实的一面暴露风险很高!】
柳凝霜的心口顿时空了一大半。
他听到了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站在那儿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他听到了吗?还有寒水石、岭南、引水等等这些事情呢?
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冷意顺着身子往下渗透。她缓了口气,面纱覆面的一刹那间,眼神就已经变得柔和起来,转过头来看着沈元晖:
“哥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一直盯着他脸上的神色,沈元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从发愣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些清醒。他看着她的目光复杂难解,既有未消散的惊诧、深刻的疑惑以及柳凝霜从未见过的那种冷酷。
他没有说话,走廊里的安静也被无限地拉长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他生硬地摇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刚才吓到了一下。”
文澜在门内询问的声音适时传来,打破了这股令人难堪的僵持。
柳凝霜应声答道,再看沈元晖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并且带有一种此地不宜久留的意思:
“哥哥一定是找书太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沈元晖不再看她,转身就就往外走,脚步轻飘,背影显得仓皇又脆弱。
“哥哥!”柳凝霜这次没有犹豫,马上踏着他的脚步跟了上去。
【系统警报:目标沈元晖好感度持续下降,目前估值已经低于40(警惕、失望区间)。请宿主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柳凝霜的脚步没有停歇,但是心却一路往下沉。